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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是我的女人了嘛。〃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又到了海边的,好像是厨师把我推出来的。我沿着白色的沙滩慢慢走,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走着走着,我又看见了厨师,他的身体只有一只鸡那么大。他蹲在沙滩上挖一个洞,那洞大概放得下一只高尔夫球。他用细小的铁铲聚精会神地挖,根本不理会我站在旁边。我发现厨师虽然老了,身上的肌肉还很丰满,也许他面容的衰老只是种假象。我转过身看了看,我们的位置正处在表姐投海的地方,我就是从五楼的那个窗口看到一切的。我离开了厨师往前走,我的情绪异常兴奋,也许是刚才那酒的作用。我心头那块石头彻底掀掉了,我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觉得生活一点都不阴郁,而是充满了奇遇的可能性。
表姐是在一块礁石后面出现的。她涉过浅滩,一会儿就来到了我这边。她的双颊透着青色,身上的衣服倒是干的。
〃原来你还活着!〃
〃呸!〃她苦笑着说,〃全是那家伙搞的恶作剧。〃
她的表情则显出相反的意思,她目光炯炯,似乎对经历过的事有无穷的兴趣,又似乎陷在回忆里。
〃厨师这个老不死的讲了些侮蔑你的话。〃我讨好地说。
她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他老吗?你这个瞎子,你是如何看人的哟。〃
我被她讥笑得有些惭愧,但又没法摆脱心中的迷惑。
表姐挽起我的手臂边走边说话,我想她闻出来我已经喝过那种米酒了。她说,这样倒好,新的生活已经展现在我们眼前了。说到她自己,她刚到旅馆就同厨师一块喝了酒,要不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到海里去呢?从前她看见水就怕。我瞟了表姐一眼,看见她说到此处时,发青的颊竟泛出了红色。她还边走边用赤脚踢沙子,那脚很有劲,也很灵活,我以前从未发现她的脚长得这么好看,也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么活泼的时候。
〃喝了那种酒啊,这才看见了生活的真相呢!〃她很亲密地贴近我的脸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吗?先前我在家中,侍弄我那个小小的花园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事会要在你我之间发生了。我想,那会是什么事呢?后来我们就到了这里。〃
表姐做了一个令我感到十分陌生的手势,她似乎在召唤天上的什么东西。我连忙抬头看,却什么都没看见,于是心里怀疑她在捉弄我。但并不是这样,她没有注意到我,她侧起一只手掌对准自己的鼻尖,口里念念有词的。一会儿,〃啪!啪!〃两声,两只海鸥掉在我们面前,它们在沙土里挣扎了几下就死去了。
〃怎么回事?〃我吓得脸上变了色,酒也醒了大半。
〃我看见它们在半空里盘旋,找自己的坟墓,它们多么性急难熬地就下来了啊!昨天在那边的小岛上,它们像暴雨一样落在地上成堆地死去。那种地方……〃
〃你在那岛上碰见厨师了吧?〃
〃嘿,调皮鬼,你怎么知道的?〃表姐的眼睛闪出光来。
我记起老厨师刚才还在这里,就四下里张望起来。表姐看着我哈哈大笑。那老男人从礁石后面快步走出,满脸淫荡的横肉颤动着,像要将表姐吞下去的样子。他俩隔着我的身子眉目传情,我想让开一些,无奈表姐死死抓住我不放。而那厨师,也故意同表姐隔开一点似的在那边丑态百出。我实在难以忍受了,就吼了一声,甩开表姐要跑。但表姐一个箭步冲上来,又一把抓住我,更紧地扭住我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你这傻小子。〃她真是力大无比,那两只手攥住我使我一动也动不了。这下我可领教了这位园艺工的握力了!厨师见我挣扎也很生气,骂我〃不识好歹〃,还帮着表姐往我脚下使绊子,弄得我扑倒在地。看见我跌倒了他还不解恨,又朝我腰上踹了一脚。待我狼狈地爬起来时,厨师已经离开了。表姐愁眉不展地打量着我,不住地摇头。
〃表姐,你不要这样看不起我。我并不像您想的那么愚顽不化,我是可以学习的。〃连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
表姐舒展开眉头,反问我道:
〃真的吗?〃
〃当然。〃
我回味着她那满是老茧的手心给我的感觉,心里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那是真正的姐弟之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表姐呢?我同几个姑娘同居过,也曾发狂地爱过两位,就是现在我也不算老,但是说到表姐,我确实对她一丝欲望也没有。大约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把她当家里人吧,我对她产生不了特殊欲望,其实我同她倒并没有血缘关系。追究起来,真正使我产生隔膜感的是她那无法捉摸的内心世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与她志同道合,甚至有〃同谋〃的感觉;但大部分时间,我觉得自己与她远隔千里,她的一举一动都高深莫测,她的世界完全将我排除在外。比如这次旅行就是这样。一开始我感到同她平起平坐,到头来她把我当傻瓜一个。这样的人叫我如何敢对她有非分之想?不过说老实话,我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去深究表姐的内心,我对她的崇拜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似的。很多事我都是弄不清就不去管它,往日后推,心想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吧。我的这种性格显然遭到了表姐的蔑视。有一天我们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她忽然对我说:〃人活得越久谜团就越大,到后来人就成了月光下的树影一样的东西。你注意过那些树影吗?每一瞬间都完全不同。〃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也好像不完全是对我说话,她每时每刻都沉溺于一种固执的念头。
但表姐并不关心对我的启蒙,她有她的事。回到旅馆房间她就把我忘了。我倒是看见厨师偷偷往她房里钻,那传达居然也尾随他进去了。我脑子里闪电似的出现他们仨赤身裸体在一起乱搞的图像,我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厨师身上脏兮兮的,吃饭时胡子上头沾汤带水。表姐是那么爱清洁的人,怎么会同他搞到一起去的?当初我选中这家旅馆,是因为这里非常干净,服务也不错,惟有厨师的不讲卫生让我有点不习惯。比如说吧,炒菜的锅铲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又继续炒菜。还有就是厨房里一片狼藉,老鼠横行,锅盖上爬着蟑螂,同客房部完全不协调。厨师以他的和善好客弥补了他性格上的疏懒。后来我也就不在意伙食的卫生了,反正味道不错,闭着眼吃下去吧。厨师做的菜很能挑起我们的食欲,往往是一杯酒下肚,我立刻感到这世界变得温暖而又伤感。有一天晚上我还对着他点燃的大红蜡烛痛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心里变得光明了许多。我曾暗地里将厨师的晚宴称之为〃思乡晚宴〃,我思念的不是我的故乡,而是一个不知所在的地方。因为这些,我对厨师的感情很复杂,不全是厌恶或妒忌,还有些别的什么。我在心里说,厨师啊厨师,你这个老色鬼,为什么非要找我的表姐呢?到这附近的郊区随便找一个村妇不就可以了么?要知道我的表姐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心灵层次很丰富、很敏感的女性啊。可是我又明明知道,并不是厨师一厢情愿找表姐。看表姐的神气,说不定竟是她主动找他呢!莫非问题出在厨师的米酒上头?莫非那酒里面放了迷幻的春药?我不是已经产生过幻觉了吗?!
我越想越不安,决心去调查一番。天已黑了,好像旅馆里的电路出了问题,到处一片黑。我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听见他们三个人在里头说笑。我看不到他们,他们却看到了我。表姐首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家伟,你对这所旅馆真熟悉啊!〃表姐在黑暗中说。
〃我们今天是不是又要喝米酒?〃我挑衅地高声喊道。
〃酒早喝完了,想再喝也没有了。〃厨师含糊的、色情的声音在那边回答。
我的手被表姐下死劲掐了一下,我失声叫了出来。接着她将一个大碗交到我手中,让我吃碗里的东西。我摸到一只小勺,吃了起来。厨师做的饭像先前一样十分美味,只是黑蒙蒙的,四个人又都不说话,气氛很不对头。我吃完就要回客房去,听见表姐打破了沉默:
〃您就是给他多么好吃的东西也收买不了他啊。〃
她竟然用〃您〃来称呼厨师!而且她竟同他站在一边来指责我!
我又气愤、又惶恐,匆匆地摸回客房,搞调查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就让那两男一女去苟合好了,关我什么事呢?经历了这一天的劳累,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个觉,让这些莫名其妙的烦恼在梦乡里消失。如有可能,最好明天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习惯了的家人的那块是非之地去。想到这里,我又记起了〃思乡晚宴〃,于是一边上楼一边苦笑起来。
我一进房间电灯就亮了,往外一看,整个旅馆全亮了。海风吹得海水发出呢喃的声音,雪白的床单洋溢着纯洁的温暖之情。
我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然后躺下了。我的头一挨到蓬松的枕头就睡着了,灯也忘了关。然而不一会儿我又醒了,因为表姐冲进来了。
表姐蓬头散发,鼻青脸肿,血红的眼珠泛出异样的光。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簌簌发抖。我发现她竟然是赤着脚一路奔来的。
我捏紧拳头,义愤填膺,完全忘了先前我要疏远她的事了。当时如果厨师在面前,我一定会把他揍个半死。我弯下身问表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了好几次还是得不到回答。她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抖个不停。情急之下我打算去找厨师算账。我刚一迈步就摔倒了,是表姐从后面凶狠地推我。她这一推倒把我的头脑推得清醒了好多。我想,表姐既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推我,她一定伤得不重。再说她同厨师之间的性关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况,不是我所能设想的。说不定她自己是受虐狂呢,厨师很像那种精于此道而又花样百出的家伙。这样一转念,我又对自己的幼稚冲动羞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