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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正无处可诉,见若笙问起,也就一五一十说了。若笙起先也如她一般脸色发白,而后又渐渐平静下来,那如常凉薄的脸色,让凤凰忽地开始怀疑,不知说出来,是对还是不对?她又一面对自己道着:“罢了,也不过就是说出来好受些,还能指望她如何么?”若笙静静待她说完,片刻后才静声道:“真可怕。”她轻轻笑起来,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他人。凤凰被她这一句“可怕”说得又忍不住眼圈一红,道:“为何人要如此?”顿了顿,又似是自问道:“这就是人性么?”若笙摇头应她:“这不是人性,这是人心。”一句话,让凤凰惊得说不出话来。是啊,这是人心,人心如此,人心所向。
若笙道:“其实谁都一样。若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凤凰怔怔望着她,她又道:“若是你,你也会。”凤凰连忙摇头:“不,不可能。”若笙道:“现下你是这般说了,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于是你能说得冠冕堂皇。但是,就如你自己所说,若是换了旁人,你也不会如此。连你自己都说了,只是因为那是昭华。”凤凰早已明白她要说些什么,她似乎正说中了她的心魔所在,每个人都一样。若笙适时地不再说下去,只道:“你可明白?”凤凰望着她,不知应当点头,还是摇头。
这时便响了敲门声,乌鸦一进来便望见她欲哭无泪的表情,先是微怔,随后问道:“伤势如何了?”凤凰只是下意识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脑中回荡的是若笙那句透彻的“人心”,她总是在责怪别人,却从未责怪过自己。乌鸦奇道:“你怎么了?”她仍是不答,若笙那句话,像是给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面纱,就连她自己都带着一层,这样两层轻薄的面纱,让他们之间距离再近,都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迷惘之隔。
若笙应声道:“我已经给她换过药了,好生歇息几日便好了。”乌鸦点点头,道:“我来说一声,我们在此只留三日,你们早些做好准备。”若笙应声,乌鸦转身离去时,又回头狐疑望了凤凰两眼,这才闭门而去。
若笙将门闩插好,一面对凤凰道:“听见没有?这几日老实些,别再撕裂了伤口。”等了半天,却不见她应答,这才又幽幽叹了口气。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要再活蹦乱跳恐怕已是难事了。她忽地又忆起那日在她杯中下毒之事来,心中顿时一敛,人心所向,她这算不算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呢?
☆、第 27 章
凤凰已有三日未曾出门了,整日价坐在窗前,晒着炙热的阳光直到浑身发烫。短短几日,就变得又黑又瘦。她望着窗外来回往复的行人,对面的茶楼时常有客人往楼下泼茶水,偶尔是滚烫的,还冒着热气的,一股脑倾在路上,引来呼啦的叫骂——其实凉水也是一样,总归是要恼着人的。喧哗的叫卖声,形形色色。
这几日来,她似乎看遍了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的,清晨潮红的日出,翻腾起伏的云层,变幻莫测的光线,布满灰尘的砖瓦,连难得的清风都是有颜色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似曾相识,她在过往的岁月中却从未留意。还有夜间寂寥的月色,和着呛啷作响的更锣。
她回忆这几年的日子,整日练功,偶尔还像大家闺秀一般,竟也吟诗作画。那是她过往从未有过的。她却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奢侈起来,询问起如何才是她想要的来了。当她卑躬屈膝伺候人前时,渴望着自由,渴望着有一天能够摈弃所有,翱翔天地,不用顾忌他人脸色,不用担心风餐露宿。如今她得到了这样的生活,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甚至能够随手草菅人命,可她却开始说,这不是她想要的。对于她自己,她充满了矛盾。
若笙推门进来,见她又坐在窗口出神,忙唤她回过神来。凤凰应了声,随即站起身来坐到桌前。若笙将碗筷递给她,一面奇道:“你坐了这几日就不辛苦么?”“嗯?”凤凰一脸的迷茫,若笙好笑摆手道:“罢了。”忽地又忆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物道:“这是你的么?”那是一只墨玉玉佩,准确地说,应当是半只。玉上刻有一只鸳鸯,歪头轻啄着背部,是常见的普通花样。凤凰才睨了一眼,登时从神游中回醒过来,坐直了身子惊异道:“哪里来的?”若笙道:“是你的么?那日我们离开树林时我从地上捡的,一直忘了问你。”凤凰一把夺过来,透过日光端详,只见那玉通体深谙细腻,沉厚而温润,握紧了冰凉的触感,低吟道:“怎么会在这儿?”再转头对若笙道:“这不是我的。会不会是陆灵芝的?”若笙摇头道:“我刚刚去问过啦。”
见凤凰面带恍惚,奇道:“既然不是你的,你这反应作甚?”凤凰将玉递回给她,道:“我在顾家见过,老爷那时随身携着。”若笙又忽地忆起来,道:“会不会是卓千瑜的?”顿了顿,又道:“我是从她死去的地方拾来的。”凤凰怔了怔,随后叹道:“那就是了。想不到,老爷念了一辈子的人,竟让我给碰上了。”只是可惜,连殇逝也被我碰上了——心头哀叹着。若笙顿时噤了声,不觉握紧了手中还余温热的玉佩,深刻的纹络在她掌心迂回曲折,仿佛与她的掌心完全吻合。一辈子,又是一辈子?
若笙道:“你东西收拾过了么?明日我们就启程了。”凤凰道:“你们走罢,我不回去。”若笙唤道:“凤凰。”凤凰若无其事地应声,而后一字一句道:“我不回去。”她从未如此坚定,坚定到让若笙恐慌。若笙叹息一声,道:“罢了,我与你同去就是。”凤凰道:“不用,我自己去便好。”顿了顿,又道:“对了,不是还有陆灵芝么?她们定然是要去的。”
话音刚落,陆灵芝便正巧进门来,笑道:“我正要来和二位道别。”再转头向凤凰:“不过刚才听姑娘说,你也要去苗疆?”凤凰道:“陆姑娘若不介意,我们大可同行。”陆灵芝自然不会反对,去苗疆是势在必行,但危机重重,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多一个人便多个帮手,当即应允下来。
若笙蹙眉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眼角斜睨陆灵芝,道:“我还是与你同去。”凤凰知道她的意思,却也知道陆灵芝的念想,宽慰道:“没事,你回门中去吧。”她想的是,若能有幸活着走出苗疆,她就永远离开与镜门这个薄情是非之地,让她们都当她死了,她再不愿牵扯这其中了。
这也正是若笙所担心的,她道:“你……”这个“你”字才说出口,便见到凤凰决绝的眼神,心中骤然明了,她是决心已定,叹息道,我怎能捆绑她一世呢?于是道:“罢了,那我在门中等你回来。”
凤凰应声,再转头对陆灵芝好笑道:“若是他们不在苗疆,我们只怕就要白去一趟了。”陆灵芝也笑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身负血海深仇,岂能因为这样的挫折就放弃?别说找遍苗疆找不到,就是翻遍整个中原,她都要翻出她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次日一早,众人便要启程,三人一直将他们送至城外。熹微隐约泛着盈白,再层层剥落开来,顺着朱红脱漆的城门,腐朽的湿木吱呀吱呀,熏得人醉眼欲流,凤凰刻意低垂了头,即使不看长垣,也能猜出他此刻的表情。定是一如那轻薄晨光,稀落落地凋着苍白,紧抿了唇,眉头刻意抚平了似的,还余暝色疏映。
到了城门口,众人相互道别,若笙抱着她,手中力道仿佛一生的话语都尽诉其中,她低声耳语:“留心她们。”凤凰会意抱紧了她,听得她又道:“我在门中等你。”这句话说得颇意味深长,竟似诀别。凤凰身子微动,果然,果然最懂她的,还是若笙。
她笑道:“好,我会尽快回来的。”她只能装作不知,再走近乌鸦跟前,道:“一路走好。”乌鸦点头,永远都是那么地少言寡语,冷若冰霜。多少次,他们静默而坐,汩若流水般的时光,打马而过。凤凰登时眼中酸楚,忍不住抱住了他。乌鸦身子一僵,脸色也有几分异样,却没有挣脱。凤凰低声道:“后会有期。”随即松了手。
乌鸦此时已面色如常,终于开口道:“后会有期。”听在凤凰耳中,这又是一声诀别。她眼中一热,忙笑道:“快走罢。”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觉得乌鸦是个那么好的人,她多怕他会问,她怕他问了,她不知当如何作答。可他永远都不多问。真好。可是这般的好,会不会又是假象?凤凰已不能自问,她快步走到陆灵芝身畔,绿姬的不耐之色被逐渐发红的晨曦框了起来,竟也显得唯美,凤凰拱手道:“恭送厢主。”陆灵芝与独孤暄也拱手道:“慢走。”众人这才纵马行去。
眼见他们身影愈来愈远,直至不见,凤凰才终于回过头,缓步往城中走着。陆灵芝与独孤暄就这样远远跟在后头,越过熙攘的人群,刚刚苏醒的市集还余有夜间的迷惘,清晨的阴凉意味,与远处那棵老树阴翳的身影格格不入。
送走若笙,她们也随即退了客房,启程往苗疆赶去。幸而路程已经不远,快马加鞭行了几日,便已到苗疆。
连休息都未得,只要了客房将马留在客栈喂养,随即便在苗疆四下兜转。循着若笙说过的路程,三人很快便寻到了那间毛坯草屋,果然如若笙所说,灰败破旧,哪里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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