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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了。
我吃你们。我流着眼泪吃你们。我听到你们在我的口腔里哭泣,但我知道这是幸福的哭泣。哭泣着的我吃着哭泣的肉,我感到吃肉的过程,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交流。这是我从前没有体验过的啊,从此之后,我对肉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从此之后,我对人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我听南山深处一个白胡子老人说,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成仙得道。我问他,通过吃肉也可以吗? 他冷冷地说:通过吃屎也可以。于是我就明白了,自从我能够听到肉的语言后,我已经跟常人不一样了。这也是我离开学校的一个原因,我已经可以与肉进行交流了,还有什么老师能够教我呢? 在我吃肉的过程中,黄彪站在一边傻乎乎地看着我。我根本没有精力和兴趣去看他,当我与肉进行着如此亲密无问的交流时,伙房里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只是在我抬头喘息的时候,他鬼火般闪烁着的小眼睛,才让我想起这是个活物。
盆子里的肉逐渐减少,肚子里的肉逐渐增多。渐渐沉重起来的肚腹告诉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我就无法呼吸了。但盘子里的肉还在呼唤着我,大锅里的肉也在我身后发出怨恨交加的哭叫。在这种情况下,我体会到了我的肚腹有限大而世问的肉无穷多所导致的痛苦。天下的肉都盼望着我吃它们,我也梦想着吃天下的肉,不要让它们落到那些根本不懂肉的皮囊里,但这是不可能的。为了今后还能吃肉,我闭住了还渴望着咬肉的嘴巴,试图站起来。但是,我没有站起来。我艰难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高高地鼓了起来。我听到盆子里的肉还在用甜蜜凄然的声音呼唤着我,但我知道如果再吃下去,我就毁了。我手扶着凳子的边缘,终于站了起来。我感到有点头晕,我知道这是吃肉吃多了的现象,这是“肉晕”,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黄彪伸手搀扶了我一把,用一种无比钦佩的口气说:“爷儿们,果然是名不虚传,你让小的开了眼界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能吃肉、会吃肉、馋肉吃的名声,在屠宰村已经家喻户晓。
“吃肉,是要有肚腹的,”他说,“您生来就是虎狼肚子,爷儿们,天老爷把您弄到人间,就是让您来吃肉的。”
我知道他恭维我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我吃肉的本事让他开了眼界,从心底里佩服;还有一层就是,他要用好话堵住我的嘴,不让我把他往肉里撒尿的事情捅出去。
“爷儿们,肉进了您的肚子,就像美女嫁给了英雄,雕鞍配给了骏马,吃到那些人的肚子里,白白地糟蹋了。”他说,“爷儿们,从今往后,您只要想吃肉了,就来找我,我每天都给您留出来。”他又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是爬墙吗? ”
我不愿意理睬他,拉开伙房的门,双手托着肚腹,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爷儿们,明天你就不用钻阴沟了,中午十二点,我准时把肉给你放在那里。”
我的腿脚发软,目光迷蒙,沉重的肚子使我的步伐有点踉跄。我感到此时的我是为肚子里的肉存在的,我只能感到肚子里的肉存在着。这种感觉幸福无比,忽忽悠悠,如同梦游。我在父亲的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
每一个车间都大门紧闭,里边仿佛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把脸贴到门缝上,试图窥测里边的情景,但里边黑乎乎的,活动着一些大影子,我猜想那里边是等待屠宰的肉牛,后来证明了.里边果然是牛。父亲的加工厂里,有四个屠宰车间,一个是宰牛的,一个是杀猪的,一个是杀羊的,还有一个是杀狗的。
宰牛杀猪的车间最大,杀羊的车间比较小,杀狗的车间最小。
这四个车间里的情景容我以后再说吧,大和尚,现在我想说的是,我在父亲的加工厂里无目的地转悠,因为满肚子是肉,我忘记了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事情,更把中午要去育红班接上妹妹然后去老兰家吃饭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幸福地转悠着,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很气派的大圆桌,桌子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盘里碗里是肉,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第二十九炮
那只金黄色的肥鹅,眼见着就成了一堆骨头。孩子将肥大的身体往后一仰,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脸上浮现着饱食之后那种心醉神迷的表情。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兰老大走上前,弯下腰,亲切地问:乖乖,吃饱了吗? 孩子翻了一个白眼,打了一个饱嗝,闭上了眼睛。兰老大直起腰,对着他的随从们,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保姆小心翼翼地解下孩子的围嘴,另一个保姆用一条洁白的毛巾,擦拭着孩子嘴巴上的油腻。孩子厌烦地拨着保姆的手,嘴巴里发出一些简短而含糊的音节。轿夫们抬起孩子,往大道走去。两个保姆护卫在轿子的两边,因为不能和轿夫的步伐合拍,显得腿脚忙乱。
父亲站起来,将酒杯举到韩大叔面前,说:“韩站长,我敬您一杯。”
我心中纳闷,但我马上就明白了。几个月前还是镇食堂管理员的韩大叔,已经是肉类检疫站的站长了。我看到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制服,肩膀上挂着大红的肩章,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子,帽子上缀着一个巨大的徽章。他好像不情愿地欠起身,把手中的酒杯与父亲举到他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他就坐下了。我感到韩大叔穿上这身服装显得很不自然,仿佛这身服装是用很硬的纸剪成的。我听到父亲说:“韩站长,今后还望您多多关照。”韩大叔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夹起一块长条状的狗肉,塞进嘴巴,一边咀嚼着,一边呜呜噜噜地说:“老罗,关照嘛,那是自然的。这家肉类加工厂,不但是你们村的,也是我们镇的,甚至是我们市的,你们生产出来的肉,那是要走向五湖四5模稻浯蠡埃芸赡苁〕ぱ缜胪獗龅牟妥郎希陀?你们生产的肉。因此,所以,我们怎么敢不关照呢? ”
父亲望望端坐在主位上的老兰,似乎有所企求。但老兰只是微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紧靠着老兰坐着的母亲,给老韩的杯子里斟满酒,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韩站长,韩大哥,您坐着,不用起来,我敬您一杯,祝贺您荣升站长。”
“弟妹,”老韩站起来说,“与罗通喝酒我可以不站起来,与你喝酒,我怎么敢不站起来? ”老韩意味深长地说,“谁不知道,罗通过的是老婆的日子? 这家厂子,名义上罗通是厂长,其实,主事的是你。”
“韩站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母亲说,“说破天,我杨玉珍也是个女流之辈,女人,小打小闹还可以,干大事,还要你们男人。”
“谦虚! ”老韩把母亲手中的杯子碰得响亮,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老兰,当着你们诸位的面,我今天也给你们交个底。镇上让我干这个差事,不是随随便便的,那是经过了认真考虑的。其实,任命我这个站长,镇上是没有权力的,镇上只有提名权,我的任命是市里下的。”老韩环顾全桌,严肃地说,“为什么要选我? 那是因为我对你们屠宰村十分地了解,那是因为我是肉类的专家,什么是好肉,什么是坏肉,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即便能瞒过我的眼睛,也瞒不过我的鼻子。你们屠宰村的发财门路,还有老兰你那点猫儿腻,我老韩是一清二楚。不但我老韩清楚,镇上、市里,都知道你们往肉里注水,往水里加药。你们还把死猫烂狗、瘟鸡病鸭,处理成好肉,卖到城里去。这些年,你们发黑心财发够了吧? ”老韩看看老兰,老兰微笑不语,老韩继续说,“老兰,你的不凡就在于你能看清大局,你知道这样偷鸡摸狗的干活,终究成不了大气候,所以你在政府动手之前,自己把村子里的个体屠宰户全部取缔,成立了这家肉类联合加工厂。你这一步棋走得好,走得妙,你算是搔到了领导的痒处,他们构思的蓝图是:要把咱们这里,办成全省最大的肉类生产基地,让全省、全国、全世界,都吃咱们生产出来的肉! 老兰,你他妈的是个土匪一样的大手笔,要干就干大的,抢劫皇家库房,调戏正宫娘娘。小打小闹,老鼠偷油,没劲。所以,老韩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个肉类联合加工厂,也就不会有这个肉类检疫站,没有这个肉类检疫站,自然也就没有我这个肉类检疫站的正科级站长。来吧,我敬你们一杯! ”老韩站起来,端起酒杯,与桌子周围的人一一相碰,然后一仰脖子干了,说,“好酒! ”
黄彪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进来。盘子里盛着半个涂满了酱红色浆汁的猪头。香气扑鼻。加了这么多调料的猪头,其实已经丧失了猪头的原味,真正吃肉的人其实并不喜欢在肉里添加过多的调料。我看到老韩的眼睛一亮,问道:“黄彪,这猪头里注水了没有啊? ”
黄彪恭敬地说:“韩站长,这是我们厂长特意安排我去南山采购的野猪,注水没注水,您老一尝就知道了。能瞒过您的眼睛,也瞒不过您的嘴巴。”
“说的挺好。
“您是真正的行家,黄彪不敢在您的面前卖弄口舌。”
“好吧,让我尝尝,”老韩拿起一根筷子,往猪头上一插一搅,猪头上的肉就纷纷地离了骨头。他夹起猪腮帮子上那块像小老鼠一样的瘦肉,一口吞掉,自己的腮帮子鼓起老高,眼睛时睁时闭,咀嚼一会,咕噜一声咽下。然后他用餐巾纸擦擦嘴巴,说:“还不错,不过,比起野骡子的猪头肉,那还差点味儿! ”我看到父亲脸上出现了尴尬的表情,母亲脸上也不太自然。
老兰大声说:“吃肉,吃肉,趁热吃,凉了就不是味了。”
“对,趁热吃肉。”老韩也跟着说。
在众人的筷子对准盘中的猪肉伸出时,黄彪悄悄地溜了出来。他没有发现藏在窗外的我,但是我能看到他。我看到他一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