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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作者:莫言-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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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火熊熊,十分兴旺。火光映红了母亲的脸。松木劈柴含油,好烧,耐烧,不需频繁添加。母亲完全可以离开锅灶去干一些别的事情,但是她不离开。她就那样沉静地坐在灶前,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盯着灶膛里千变万化但又万变不离其宗的火焰,眼睛呢,闪闪发光。
  锅里的水似乎有了一点动静,断断续续的吱吱声,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我坐在门槛上,听到坐在我身边的妹妹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就看到她张大的嘴巴,和嘴里那些白色的小牙。
  母亲没有回头,冷冷地对父亲说:“让她睡吧。”
  父亲抱起妹妹,拉开门去了一趟院子。从院子里回来,妹妹的头已经伏在了父亲的肩膀上,并且发出了细微的鼾声。父亲站在母亲的后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母亲说:“被子、枕头都在炕头上堆着,先让她盖那床蓝花的吧,等明天再另给你们做。”
  “真是太麻烦了……”父亲说。
  “你哕唆什么? ”母亲说,“别说是她,即便你去大街上捡来一个私孩子,也不能把她放在草窝里睡吧? ”父亲抱着妹妹进了里屋,母亲突然对我发起了火,“你不去撒尿睡觉还在这里熬什么? 文火焖猪头,你能等到天亮吗? ”
  我的眼皮顿时发黏,思维进入迷糊状态。野骡子姑姑煮出来的风味独特的猪头肉,似乎就在空中飘着,一片追赶着一片,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往我的眼前降落。我站起来,问:“我睡在哪里? ”
  “你能睡在哪里? ”母亲说,“平时睡在哪里,现在就睡在哪里! ”
  我眯着眼走到院子里,雪花降落到我的脸上,使我清醒了不少。屋子里的火光把院子映照得很亮,雪花飘舞的形态看得清清楚楚,十分美丽,简直是梦——在这个美好的梦境中,我看到,我家的拖拉机满载着货物,歪斜在院子里,白雪已经遮盖了那些破烂,使拖拉机像一个古怪的大物。白雪还覆盖了我的迫击炮。它显露着部分钢铁的颜色,保持着炮的形状,炮筒子指向昏暗的天空。我坚信这是一尊身体健康、精神愉快的迫击炮,只要有了炮弹,它随时都可以发射。
  我进了屋,爬上炕,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脱成了一个光腚猴子,钻进了被窝。我的冰凉的脚触到了妹妹热乎乎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赶紧把脚缩起来。我听到母亲说:“好好睡觉,明天早晨起来吃肉。”
  听母亲说话的腔调,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灯光慢慢地暗了,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在外间屋里抖动着。房门也轻轻地拉上了,但狭窄的门缝,把灶膛里的光集中起来,投射到里屋的柜子上。一个模模糊糊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缭绕着:母亲和父亲睡在哪里? 难道他们要彻夜不眠地煮猪头吗? 这个问题使我难以入睡,不是我故意偷听,是我睡不着,我用被子蒙着头,但父亲和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下这么大的雪,明年会有个好收成。”父亲说。
  “你的脑筋该换了,”母亲冷冷地说,“现在的庄户人不是从前了。从前的庄户人从土里刨食吃,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锅里有馍,碗里有肉;风不调雨不顺,庄稼歉收,锅里汤,碗里糠。现在,但凡不呆不傻的,没人再去地里受罪。汗珠子浇透十亩地,赶不上贩卖一小拖猪皮……
  其实你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还对你说这些干什么。“
  “都不种地也不是个事……”父亲低沉地嘟哝着,“农民嘛,种地才是本分……”
  “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母亲嘲弄地说,“早些年你在家时,也没有下过几天地啊,这次回来,要改邪归正当农民了? ”
  “除了种地,我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父亲尴尬地说,“估牛,显然是不需要了,要不,我就跟着你们收破烂吧……”
  “不能让你收破烂,”母亲说,“你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
  干这种事要没脸没皮,半偷半抢。“
  “我出去折腾了这一番,还有什么脸皮? 你们能干的我也能干。”
  “我不是那号糊涂女人,”母亲说,“你也回来了,房子也有了,我和小通也不收了。不过你要走我也不拦你,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留不住心就不如不留……”
  “我的心里话上午就当着孩子们的面对你说了,”父亲说,“我混惨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用狗皮蒙着头回来找你,你收留我,我感激不尽,到底是发小的夫妻,打断骨头连着筋……”
  “真是出息了啊,”母亲说,“几年不见,磨练出来这样一张甜嘴……”
  “玉珍,”父亲的声音更加低沉了,“我欠了你的,往后就给你当牛当马吧……”
  “还不知道谁是牛马呢,”母亲说,“没准哪天又跟着个野驴野马跑了……”
  “你不要往我最痛的地方戳嘛! ”父亲说。
  “你也知道痛? ”母亲愤愤地说,“我在你的心里,连她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母亲抽泣起来,喉咙呼噜呼噜地响,“有多少次,我把绳子都搭到梁头上了,不是有个小通牵挂着,有十个杨玉珍也死光了……”
  “知道,我知道……”父亲艰涩地说,“我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可能是父亲的手伸到了母亲身上,我听到母亲压低了嗓门说:“你别动我……”
  但父亲的手肯定没有拿开,要不母亲就不会说:“你去摸她吗,摸我这样一个半老婆子干什么……”
  浓烈的肉香从门缝里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第十六炮
  东城的游行队伍,领头的是一辆巨型卡车改装成的彩车。
  车头是一个米黄色的喜笑颜开的巨大牛头。我自然知道这画面的荒谬。肉食节游行中出现的所有的动物图像,象征着的都是血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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