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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寺里钟声长鸣,夏日阳光照得乾坤朗朗,天际粲然生光。
我立在菩提树下,仰首,见清风过处,木叶摇曳,久久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如今方知此意。
欲哭无泪,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辛酸孤独将我湮没。
“郡主,王爷已到正殿,诸命妇也快到山门了。”徐姑姑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一双温暖的手扶上我单薄肩头,我含泪回身,见她慈爱面容犹带悲戚,却微笑望住我,犹如母亲在时一般。
“徐姑姑……”我与她对视无语,握了她瘦削的手,却渐渐自心底生出力气。
我忽然哽住,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长廊的彼端,萧綦玄衣高冠,大步踏来,伟岸身形仿佛将那灼人日光也挡在身后,为我投下一片荫凉。
我向他奔去,脚下虚软,短短一段走廊竟比往日漫长了许多。
“阿妩——”他抢上前来,将我揽入怀中,用力揽紧,眉宇间一片深深怜惜。
恍惚间,忆起多年前,我也曾经历过一次至亲的辞世,那是我的外祖母……那一年,万寿宫外,紫藤罗下,子澹的眼神温柔如水……谁曾料,世事如棋,不过是转眼数年,一切物是人非,如今连母亲也弃我而去。
只是这一次,尽管悲伤彻骨,却不再惧怕孤独,只因有他在我身后,相扶相携,再不会离去。
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我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他腰间,似在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萧綦与我一同至母亲灵前拜谒,随后鸣钟举丧,诸命妇拜谒灵前,阖宫上下缟素致哀。
母亲既已遁入空门,再不会留恋尘世荣华,这身后哀荣,太过喧哗,反而非她所愿。
她的灵柩终究没有回宫,也没有回到镇国公府,无论宫廷还是府邸,都不是她最希望停留的地方。
只有这慈安寺,远离尘俗,才是她余生所寄。
京中高僧率寺中众尼举行法事,一连七日七夜,为她念颂超度。
最后的一晚,我素衣着孝,彻夜跪在灵前,随着僧人诵经之声,默默念诵,祝祷母亲早登仙界。
萧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别母亲最后一程。
他轻扶住我,柔声劝慰,“你已跪了大半夜,起来歇息一会儿罢。”
我心中凄凉,只是摇头。
“逝者已矣,珍重自己才可让亲人安心。”他叹息,强扶了我起来,“你身子不好,自己要懂得爱惜!”
徐姑姑侍立在旁,正欲上前搀扶,却见一名青衣女尼悄然到她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我无心多问,任由萧綦扶我靠在椅上,黯然望向母亲的灵柩,伤心无语。
徐姑姑在旁迟疑了片刻,趋前低声道,“王妃,妙静在外殿跪了半夜,恳求送别公主最后一程。”
“谁是妙静?”我恍惚抬首。
“是……”徐姑姑一顿,“从前府里的锦儿。”
我一怔,抬眸看了看徐姑姑,她垂下目光,不敢与我对视。
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心思这般明澈,明知道锦儿的身份,却闭口不提,只说是从前府里旧人,显是有心为锦儿说情了。
锦儿获罪被罚,在慈安寺中也要受寺监看管,不得随意进出。
被贬谪出家的女尼都住在山下寒舍,轻易上不了山门,更不得踏入母亲所在的内殿。
她此番能进得寺中,托人传讯给徐姑姑求情,怕也是下了许多工夫,足见徐姑姑平日对她多有关照。
费这么多工夫,真心来拜祭母亲倒也罢了,却只怕是趁机求情的……我暗叹,虽恼她毒辣自私,却不愿在母亲灵前拂了徐姑姑的情面,也罢,就让她上一柱香也好。
“让她进来吧。”我叹息一声,起身理了理鬓发。
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几乎令我不敢相信是锦儿。
自她被罚入慈安寺出家,我再未见过她,竟不知道短短时日,她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套在宽大的僧衣里,越发显得形销骨立,枯瘦如柴。
“贫尼拜见王爷、王妃。”她在萧綦跟前跪下,声若游丝,却并不朝我跪拜。
萧綦淡淡扫她一眼,面无表情,仿佛已想不起她是什么人。
徐姑姑见此情状,轻咳了一声,肃然道,“王妃念在旧日主仆之谊,允你前来拜祭,妙静,还不向王妃谢恩!”
锦儿缓缓抬眸,一道森冷怨毒的目光向我迫来,“谢恩?她有何恩可谢?”
“妙静!”徐姑姑大惊,脸色青白,尴尬失色。
我皱眉,不愿在母亲灵前多生事端,冷冷扫了锦儿一眼,“今天不是你来吵闹的时候,下去吧。”
锦儿冷笑,“今天不是时候?那王妃希望是何时,莫非要等我死后化为厉鬼……”
“放肆!”骤然一声低斥,虽声色淡漠,却让所有人心神为之震慑。
锦儿身子一颤,后面的话窒住,再无声息,更不敢直视萧綦怒容。
“灵堂之上,岂容喧哗,将这疯妇拖出去,杖责二十。”他冷冷背转身,握住了我的手,眼中却是与森严语气截然相反的温柔呵护。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锦儿似乎吓得呆了,直勾勾盯着我,木然任由侍卫拖走。
及至门口,她身子猛然一挣,死死扒住了门槛,发出一声尖利嘶喊, “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铁证如山,请王爷明察!”
伤疑
(上)
这一句话,惊破灵堂的肃穆,如尖针刺进每个人耳中。
只觉嗡的一声,全身血脉都直冲头顶,背心却生生的凉。
周围每个人的举止都凝固,仿佛连表情都滞在了脸上——侍卫、宫人、寺尼,甚至徐姑姑,都是这副震骇又了然的神情,似乎窥破了天大的秘密,惊悸却不意外。
静,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灵前缥缈的青烟和后殿僧尼的念诵之声,依然盘旋起伏。
锦儿被侍卫摁在地下,昂了头,直勾勾瞪着我,嘴角噙一丝快意的笑。
我看清每一个人,唯独没有转头,不去看身侧之人的表情。
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静静垂眸,无言等待,等待身边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只需一分一毫一丝的怀疑,都足以将我打入万丈深渊,将历经生死的信任碾作粉碎。
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艰涩,比千万年更漫长。
“攀诬皇室,扰乱灵堂……”他终于冷冷开口,漠然无动于衷,“拖出去杖毙。”
我闭上眼,冰凉的手足骤然回暖,整个人仿佛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
——他信我,没有一丝迟疑,如此足矣。
两旁侍卫立时拖了锦儿,犹如拖一堆已经没有生命的烂麻残絮。
“我有证据啊,王爷,王爷……”锦儿毫无挣扎之力,被倒拽往门外,兀自疯狂嘶喊。
“且慢!”我站起身,挺直背脊,淡然喝住了侍卫。
微笑转眸,我望定萧綦
我自清白,何惧她栽赃攀诬。
当着母亲灵前,当着悠悠众口,若怕了流言,顾了颜面,岂非让小人得逞,又置萧綦的颜面于何地。我虽不愿赶尽杀绝,却也容不得她一再挑衅。
“你既声称有证据,不妨呈上来给本宫瞧瞧,何谓苟且私情。”我走到她面前,淡然含笑,俯视她双眼。
她双臂给侍卫架住,咬牙瞪我,恨恨道,“当日出征前,皇叔有书信一封,曾托我转交王妃,此信尚在我身上,个中私情,王爷一看便知。”
我心中一凛,暗暗握紧了拳,纤长指甲深掐入掌心。
子澹一生纯善,到底还是错信于人,反害了自己。
掌心的刺痛,警醒我千万冷静,断不可关心则乱。
“徐姑姑,搜身。”我冷冷吩咐。
“是……”徐姑姑躬身应命,目中愧悔之色只略略流露,旋即果断上前,一手掐了锦儿下颌,令她不得出声叫嚷,一手熟练地探入衣内。
锦儿身子一僵,咽喉被掐住,面容涨红扭曲,眼泪骤然滚落,口唇翕动,喉间荷荷,却挣扎不得,再说不出话来。
徐姑姑是何等人物,自幼在宫中受训育司调教,收拾下人的手段,自是一流的阴狠。这看似轻松的一掐,虽不至于伤人,却恰到好处,可让咽喉肿胀麻木,一时半晌不得言语。
她一心念在旧时情分,照拂锦儿,更为她传话求情,却不料招来这场弥天大祸。若要论罪,她也难逃责罚,愧恨恼怒之下,岂会不下重手。
我不动声色地看她,果然从锦儿贴身小衣内搜出书信一封。
徐姑姑照我眼色所指,恭然将信呈到萧綦面前。
萧綦看也不看,目光越过旁人,只落到我脸上,薄唇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我静静抬眸,望定他,心中一派澄明如水,“事关皇室清白,请王爷秉公论处。”
他起身,淡淡扫视四下,从徐姑姑手中接过书信。
——没有人知道,此刻我手心已全是冷汗。
那信封上墨迹确是子澹笔迹,前事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原来如此。
子澹出征之前留书与我,不必拆看,我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此去江南,手足相残,想必他已料到最坏的结果,早早存了赴死之心。
他绝望之际写下的书信,误托了锦儿,被隐瞒至今,更成了锦儿反诬他与我私通的罪证。
子澹,为何天意如此捉弄你我……我心中痛楚莫名,却不敢有分毫流露。
薄薄一纸书函,捏在萧綦手中,无异于捏住了子澹的性命。
自负如萧綦,必然不齿锦儿卖主,也不屑窥看他人私函。
只是这一次,偏偏命中了他最忌惮的要害。
四目相对之间,目光缠绕,穿透彼此灵魂——萧綦,如果你真的爱我,信我,尊重我,那么,请不要拆开这封信。我愿意赌上这一次,赌上你的信任,赌上我的余生。
我沉静地望定他,决绝道,“妾身心中坦荡,自问无愧于君。今日家母灵前,请王爷当众拆验此信,以证妾身清白。”
虽是有意出言相逼,依然抑不住隐忍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