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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赤军长胜满不是滋味地再次伸手去摸他的两撇鼠须,又讪讪地抓了个空。他不是不想招纳这样的人才,但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况且,这个人是一条永远都不懂得驯服的豺狼。”他从见到义龙的第一眼,心里就已经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3
日光城。
白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飞入蓝天,变成了一个隐约可见的小黑点。和煦的阳光下,三浦春水仰头目送着鸽子消失不见:“整整两年了……主公终于把血心众堵截住了……”他感叹着舒了一口气,忽然心中仿佛移去了一块大石,天空似乎都变高了许多。这次雪斋公在川越北的东松山设下埋伏,绝对可以将那伙盗匪一网成擒。
可是春水的心中却有种非常不安的感觉,他连连打了几个冷战,两年前那悲惨的一幕忽而又回到记忆里……
《长胜公军记》里记载,天享元年春,三月二十一日,经过周密计划之后,长胜公决心先发制人,分兵两路,打着“讨伐小早川”的旗号为掩护,秘密行军武尊山,打算一举击溃血心众的老巢。北路军一万四千,由大将田中信义率领,自日光出发,经过中禅寺湖,从男体山与足尾山之间穿过,顺着白根山穿插向西,对武尊山形成北线包围;赤军长胜亲自统领着两万两千的主力军,沿着足尾山地和渡良濑川向南,兜过赤城山逆利根川向北,到达武尊山东南方,企图对血心众形成巨大的合围铁钳。长胜是打算彻底消灭这伙雇佣兵,因此绝对不容蒙古人逃出国境,武尊山的西、北、南三个方向全部被堵地死死,就算义龙化做了苍蝇,也休想逃出赤军领了。
讨伐计划周密,天衣无缝,但结局却出人意料:夜色之中,武尊山顶忽然发出巨响,燃起熊熊大火,隐隐从山上传来了刀枪碰撞和惨叫声,赤军家的大将们相顾愕然,赤军长胜认为是田中信义的大筒轰击了山顶,而田中信义则以为是主公突袭得手。就在南北二军都不明所以的时刻,血心众们冲下了山,从赤军两支部队中间两里的空隙地带闪电般突围了:那些蒙古轻骑兵先向东南进军,似乎要冲击赤军南军,赤军家重将前田绯雨迅速调动部队组织防守。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千多名血心众仿佛暴风一样,忽而又折向正东,飞也似地穿过了武尊山和中禅寺湖之间的平原地带,向东跑得无影无踪。
“中计了!他们的目标居然是日光城,赶紧追上他们!”当时田中信义看着那股毒旋风自武尊山上冲下来向东逃逸,白白胖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自己还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
“中禅寺湖向东不到七里就是日光城,按照血心众的速度,顶多走上两天就到达!前进前进,再前进!谁要是掉队,就自己切腹好了!”田中信义大吼,策马急奔在队伍的最前面。
“真的有这种必要吗?”瘦小的春水简直快被这种快马奔驰颠出晚上喝的味增汤,他被任命为北路军田中信义的副手,“日光城坚固之极,又有白羽三无镇守……就算现在兵力空虚,那些蒙古蛮子也攻不下来的。”
田中立即横过来一眼:“春水,你对用兵一窍不通,如果义龙蛮子的目标单单是日光城,我还担心什么?”他叹了口气:“可是我对这些野兽太了解了,他们是杀戮和破坏的魔鬼,决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村落和一个活人的!”
这次春水听懂了,他机零零打了个冷战:“你的意思是……”
“没错!”田中恶狠狠地咬着牙,脸上五官一齐蠕动,汗水流下来,在火把的照映下,那表情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从日光城东南方向,就是广阔的关东平原,那里田野广阔,村落密集,是我赤军家的经济命脉,怎么能放进义龙那条恶狼?”
自己看着田中,他的确不愧是家中名将,瞬间就把利害关系计算清楚:虽然我军起步晚,但毕竟距离血心众只有三里的距离,虽然山路崎岖难行,也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只要穷追不舍,这些野兽就没有时间去蹂躏百姓们的家园。
猛地一哆嗦,一个念头却钻进了自己的脑子:假如……假如这不过是秘魔义龙设下的圈套呢?看着田中的侧脸,春水暗自叹了口气,自己太了解这位同僚了,就算真是个圈套,在这个节骨眼,田中这榆木疙瘩也是非钻不可的。因为假如脚程快,可能在义龙反咬一口之前追上这无耻的杀人狂魔;即便是真落入圈套,至少他还会设法拌住义龙,使主公的主力能够赶上来……
“血心众之所以是血心众,是因为狡诈和勇猛。狡诈,永远优先于勇猛。”义龙后来对历史记录者,土方信诚解释他的用兵理论,“正面硬碰,那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只有气血过剩的蠢猪才喜欢这样做。所谓正面硬碰堂堂正正获胜的武士道精神,说白了就是猪的精神。你看看《平家物语》里那些喜好冲在阵头高呼‘我是XX,快来决战”的角色,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先下令齐射,然后纵马从他尸体上踏过去,这样才能诞生一种践踏和凌辱的喜悦,随之而来的,是心头无比的充实。”
土方很不服气:“照你这么说,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作战之道呢?”
义龙忽然诡笑起来,样子很狰狞:“简单来说,就是放箭和抡刀时,要面对敌人的屁股,永远不要面对他们的脸。”
土方:“…_…!……”
田中陷入苦战是在他向东回师驱逐血心众的第二天。
黎明前夕,正是天色最黑暗的时候,他的铁炮队正在顺着中禅寺湖的南岸向日光方向急奔。春水奋力向远处望去,只见日光山上黑漆漆地一团,那正是日光城那巍峨的身形,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敌人没有侵扰这里。正在此时,“嗤嗤嗤”无数支长十五把的劲箭自南面的树林里爆射而出,打断了春水的思路。
箭矢穿人透马的威力使主将信义立即意识到了敌人的身份:只有血心众,才有如此可怕的蒙古斯基泰弓。下一瞬间,全身西洋铠甲的田中已经滚落在地——他的右臂被一箭射穿,强大的力量把人从马上带了下来。田中立即爬起来,大喊着:“准备迎战,敌人在右手边!”
已经太晚了,信义痛苦地想。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自己的声音简直和蚊子没什么两样,遭到突袭的部队简直就是一盘散沙,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黑洞洞的树林好像义龙狞笑时张开的大嘴,血心众骑兵仿佛三条毒舌,疯狂地从这大嘴里弹出来,瞬间将田中军冲为三段。在这种近距离接触战中,铁炮和大筒陷入了完全无力化的情况。蒙古人仿佛猎食的狼群,十骑一组把田中骑兵按照三两人的规模分割包围,然后明晃晃的野太刀好似划破天空的厉电,迅速把他们斩下马来,随即又扑杀向新的猎物……
守城的大将白羽三无很快就发现了城外不远处喊杀连天,但是他却不敢救援。在能见度如此低下的环境里,万一敌人企图声东击西,乘虚攻打日光城怎么办?自己任务是守城,兵力也不足,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出动。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派出了十骑打探情况,值得叹息得是,白羽的思路完全落入秘魔算中,等待探马们的,是潜伏在城东三町树林中的一个百人队。直到第二天,这十具无头尸体才被打扫战场的前田绯雨搜索队意外地发现。
前田绯雨领军离开赤军本队,向东追着田中抵达湖畔的战场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当时战场上一片狼藉,仿佛义龙狼吞虎咽之后,只剩下碗底的一点残羹剩饭。他搜索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几乎丧命的田中信义:信义的运气真不错,居然依托着战马的尸体当工事,在刀来枪往的混战中拖着重伤的躯体讨取了两人,艰苦地生存下来,只不过被发现的时候,田中躺在那里,就像一个傀儡娃娃。又过了半个时辰,湿淋淋的三浦春水被士兵在湖畔的泥塘里拉了出来:一开始发现不对之后,春水立即脱下盔甲隐入水里,倒也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
每次这段不堪的往事,春水就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初春的湖水,真的非常之冷呢。
4
“卑鄙、下流、无耻……”赤军每次回忆起当时部下的狼狈和日后义龙带来的巨大麻烦,肚子里就积了一肚子怨气,恨恨地痛骂。伏击了田中后,秘魔义龙带领着他骇人的蒙古游牧军队,仿佛蝗虫一样沿着鬼怒川南下,扫荡整个宇多宫盆地,冲入了关东平原。他们并不攻城,只是在村庄里大开杀戒,无恶不作。发展到后来,血心众都是整村整村地四面合围放火,还将农田里的青苗都烧得一干二净,下野一千四百条村,居然在短短三个月内,锐减了五分之一。两年之中,血心众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秘魔义龙还下令大量死尸被投入了水中,导致了去年赤军家全国范围的大瘟疫流行。这些还都容易解决,最最可诛的是,义龙在大肆施暴之后,还大肆宣传什么“要恨就恨你们的领主赤军长胜好了,这是报复他的背信”之类的鬼话,造成了足足两年的关东农民针对赤军家的抗租暴乱……
救治瘟疫,建设家园,重新塑造百姓对主君的信仰,等等等等……天知道为了收拾这个残局,自己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想起义龙给他留下那一系列烂摊子,赤军的手都颤抖起来。此时他透过千里镜,恶狠狠地盯着小丘上的黑影,低声补上一句:“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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