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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道:“尚书公,兵符请下后,找个可靠的人送来就行了,你自己却万万不可离开长安。”
“为什么?如不能公然遣使以行,随便派个人我不放心,也不够份量,我自己来才显得隆重。”
李益微笑道:“晖公,你自己来。不但见得隆重。而且也使事情进行更为顺利。”
“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益道:“可是尚书公别忘了,主上多忌,郭老令公就是一个例子,你可以利用种种的方法,使得那些方镇俯首听命,但必须操之在朝,绝对不能与他们直接连系。”
高晖笑笑道:“你担心的是这个,那不要紧,我的关系不同,一直就保持着连系的。”
李益笑道:“那是从前,现在吾公身居兵部,就必须避避嫌疑,而且我再向吾公作一次忠告,以后就是有外藩进京述职,势必要到私邸拜访,吾公在接见时,都要邀几个有关的同僚作陪。最好是两位郭世子,或是翼公秦世子,这样子不仅够身份,给客人一个面子,而且也是避嫌远祸之道,也是明节保身之策。”
高晖究竟是聪明人,想想问道:“十郎,难道你听见什么闲言闲语了?”
李益道:“没有,圣上对吾公期许正殷,这只是防患于未然之计,真到有什么闲言时,吾公岌岌可危了!”
高晖道:“受教;受教。那我就另外派人了。”
李益道:“最好连这一道手续都免了,好在我此刻还具有另一个身份,监工委员,重要密件,只须严密封套,由驿马快递交小就即可,别人会以为那是工程上的事,反而不去注意了。”
“那不太安全吧!”
李益笑道:“绝对安全,因为全部工程,也不过千万微数,别人也不会想到内藏军国之大计!”
高晖叹道:“十郎,毕竟是你高明,看来我还要向你多多请教才对!本来我倒想叫你专诚办好这件事,督工方面,随便加以处理就行了,现在看来倒是要两头并重了。”
李益道:“那当然,督工是明令未委的差使,我一定要认真去做的,正因为如此,我另外所负的任务才能出人意料之外。”
“可是有些地方,是未列施工的范围,你又怎么能分身前往呢?那不是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吗?”
李益笑道:“好在还有家岳的关系,我代表家岳一访故人,这是个很好的插护,自然没人会留心了。”
高晖不得不打从心里佩服这个年轻人,握握他的手道:“老弟,我不必再替你去操心了,你似乎把一切都想好了。我只是有点奇怪,这么一个钜大而周详的计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动脑筋的?”
“在渡口与家岳谈过后,我心中已有个底子,在渡河时,我大致已经把该进行的细节想好了。”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你能想得这么周密?”
李益一笑道:“其实根本无须作深思,多该如何做,立时就有了主意,所谓当机立断,就是指此而言,想得太多,也未必会全无疏漏。而且行事最主要的就是把握时机,如果遇事必须要经过再三的考虑,就没有一件事能行的,因为顾虑太多,反而会坐失时机了。”
高晖想了一下道:“不错!有道理,本朝开国之初有许多将帅都是不识之无的武夫,从来也没有读过兵书,可是用兵每有奇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反倒是一些老谋深算的宿学儒将,兵书透熟,反而难以成功,大概应是这个道理,他们想得太多,往往坐失时机。”
李益笑道:“不过这件事关系非浅,不能全凭一股气以行之,小弟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只是这件事并不复杂,可能发生的情况与变化就是这么多,把一切应付的法子想通,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高晖道:“好在我的私函上只要他们帮忙,至于要帮忙些什么,以及如何进行,都在你肚子里,你斟酌情形,先探清他们口气,再相机提出来,也就差不多了。假如话不投机,就根本不提正事,等兵符到了后,你拿了兵符下直接去找副将实行调军事宜,谅他们也没有胆子敢逆冒拒抗的,这份责任我还担待得起。”
他似乎也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了,语毕压低声音道:“朝廷整顿边廷方镇,原本也是择定那三处着手,我的计划一定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持,老弟你多费点心吧!”重重地握了一下李益的手,然后才招呼了从人,出门渡河回京去了。这时天色将曙,两人足足厮磨了一个整夜,李益的心情却是难以言喻的,他兴奋、紧张,却又担足了心事。那是高晖临走时的那句话。
那是一句最重要的话。但高晖却留到最后才说,使李益的兴奋中又带点懔惧,知道高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至少不是一个可以由得自己摆布的人,因为到了最后,他才透露了那个秘密,朝廷整肃方镇,首在河西四郡。
这个决定固然配合了李益的计划,但却使他的得意之情打了折扣──朝廷既然有了这个决定,自然也有了更万全的准备,只是他的计划为较省事,所以高晖才同意让他去一试,这就不是李益所希望的了。
李益用了半天的心机,费了很多局势,使河西四郡在不知不觉间都要受他的人情以自保,甚至于还得打通他的关节,倚他为内援,因此他才两面下功夫,让卢方的私函,使四郡的节度使视他为自己人,又动用高晖的关系来作成自己举足轻重的地位。
现在目的是达到了,高晖也授权给他了。可是并没有使他的地位变得很重要,只让他成为高晖的私人代表而已,兴废之权,仍是执掌在高挥手里,那就是说,河西四郡的节镇如果不合作,他可以罢黜他们,如果朝廷锐意要对付这四处,他李益却无力保全。
不过,无论如何,他仍然对这四个人具有相当关键的,高晖总算还给了他很大的权限。
彻夜未眠,李益却不感到疲倦,他仍是在静静地思索,想着如何在这件事情上使自己的地位更形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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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由咸阳西行,渐渐地荒凉了,尤其是进入陇中古道后,一片黄土高原,经常几十里不见人烟,偶而经过一些郡县,城圯破颓的很多,都是急待修缮的,可是战燹之后,居民流离未归的还大有人在,有些地方更是难得见到几个丁壮,那都是在战争中被征召去当兵了,有的客死异地,成为无定河边的白骨,有些则仍羁身军旅,被别地的兵镇收编了,不能解甲归乡。
李益到了第一处要修缮的地方,那是个叫景泰的郡县。地方并不大,只是因为地处长城的隘口,在外拒胡马的国防价值上有战略地位,才能获得朝廷拨款修缮,郡守是个上年纪的老进士,以科第的资格而言,比李益足足早了几十年,终身困顿,已无壮志,对李益的来到,既不热衷,也不起劲,十分冷淡。
他似乎经历多了,认为李益来此只是虚应故事的,故而牢骚满腹,一来就哭穷,那倒不是故意刁难,县库是真的穷,几乎库中已无存银,连皂隶书吏的口俸都拖欠了好几年,无法发放。
唐制地方百姓所缴的税为租庸调三者,租是田赋,沿隋奋制,男子十岁受田一顷,为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用以种植桑麻,身死可以傅后。八十亩则为口分田,种植禾黍,身死归还,但这种授田方策只限宽乡,那是指土地足够分配的乡县而言,如果是人多于地的狭乡,则减半以授。然后每年缴粟二斛或谷三斛。
庸则是壮丁每年需为国家服劳役二十日,闰年则加二日,因故不能服役者,每日折绢三尺,加役二十五日者免调,加役三十日者,租调全免。
调是纳帛,每丁每年纳绢二匹,──二丈,缴布则加五分之一,并须缴绵三两成麻三斤,不产绢麻之地,则缴银十四两。
这三项总计,约为一丁的收入四十分之一,只要动勉一点,足够仰事俯蓄而有余,立法之初,用意极善。
可是行之年久,则永业田日增,口分田日减,宽乡也渐变为狭乡,官田渐变为私产,流弊日生,而且免课的范围太广,也造成了仓廪之不足。官吏九品以上不课,皇亲、贵戚、官学生徒不课,此外鳏寡孤独、部曲(优伶)、客女(豪门之仆妇)不课,奴婢不课。
天宝中叶,户部曾加统计,天下凡八百九十一万户,计丁五千二百九十二万余丁,而不课户达三百五十六万户,不课役丁达四千四百七十万余,占六分之五。
以少数的人力,养活大多数的人,已经是民穷财尽,国库空虚了,更那堪贪墨成风,小人当道,而玄宗宠信杨氏,以杨国忠为相与李林甫狼狈为奸,在长安更是竞尚奢侈,广事嬉乐,才使得国脉日衰。
渔阳惊变,朝廷不知警惕,欢乐如常,将敉乱大计完全信托给大将军哥舒翰。哥舒翰是将才,可是粮饷不济。所将的又是缺额残老兵卒,这种仗怎么能打呢?急催粮饷,杨李二人却以为他是在故意拿矫需索。先是相应不理,催得急了,才七折八扣的敷衍一下,一直到哥帅兵败,安禄山兵逼长安,才觉醒了迷梦。御驾仓惶而走蜀中,杀了杨国忠兄妹,总算平了军心,安了人心。
太子监国,亲率勤王之师,重用郭子仪,总算把这一场叛乱敉平了下来,国家元气一直未复。
经过十来年的安定,总算稍稍又恢复了一点生气,皇帝想到了一再来犯的胡人,知道长城的重要,更因为长安地处中原,虽然不直接受到黄河的泛滥。但每次水灾,饥民蜂涌,乃为祸乱之源,也就认清了治河的重要,批准了这千万的款子。
看起来钱是朝廷出的,但是地方官却不堪赔累,因为修城要民工,朝廷虽有庸工制度,可是战乱之后,原来受田值庸的丁壮都从军未返,留下的一些已经够可怜了,可是历来督工的那些委员们拿出钦差的架子,动辄狮子大开口,征调民夫就是论千上万,庸丁不足就强派,派不出就强拉,要想免除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