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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姨娘的眉宇间定格了一瞬窘迫,随及嫣然笑道:“是该慢慢想想。”
“若黎姨娘没有别的事,”歌细黛摸了摸小白兔的头,唇角带着微笑,清淡地道:“我要去给小白兔寻些草料了,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探望澜妹的伤情。”
黎姨娘颌首,立在原地未动,当歌细黛抱着小白兔踏出闺院后,她脸上僵持的笑还丝毫未褪。想不到,真想不到,她气得咬牙,握紧了拳头,怨气更盛。
穿过花园,歌细黛进了仓央瑛的院落。
仓央瑛懒洋洋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容色中带着几分倦意,那是深入骨髓的疲倦。
“娘……”歌细黛蹲在娘的身旁,轻轻的为娘捶腿。
“衣裳裁制的不错。”仓央瑛阖着眼帘,声音软弱无力。
歌细黛原以为娘会问为谁裁制,等了片刻,只见娘已沉溺在那份安享里。当她的目光触到娘眼角淡淡的鱼尾纹时,她的心莫名一惊,有多少韶华流逝在虚度中?
她想了想,问道:“娘到皖国十余年了,是否怀念鄂国的山水美景,可曾想过重归故土散心?”
“故土已无立足之地。”仓央瑛揉了揉太阳穴,慢条斯理的述道:“当初受圣宠的公主,此时,怎受同父异母的新皇待见。”
不知为何,歌细黛心中酸楚,她缄口不言,暗自坚定:让母亲荣归故土,便是此生夙愿。
仓央瑛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看着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娘可有夙愿?”
“有,娘想亲眼看着你嫁给一个全心爱你的男子。”
上一世,歌细黛要嫁给景世开,仓央瑛曾婉言劝过,怎奈她固执的决心。那时,仓央瑛说:别嫁给一个你爱得多的男人,会毁了你。
这一世,歌细黛要完成娘的夙愿,会嫁给一个全心爱她并且她全心爱的男人。
当然,歌细黛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撮合爹与娘,使他们冰释前嫌的相亲相爱,使黎姨娘无可趁之机的熄灭被扶正的妄想,必须让娘稳当歌府夫人。
让丫环们摆好长案,歌细黛便在仓央瑛的摇椅旁,继续裁制衣裳。
手指触摸着艾绿色布料,一针一线在密密穿行,歌细黛想起了师傅宁潜,他继续活着了,继续喝酒,继续他的一百二十三片肉,继续一脸认真样的打趣,继续他的她尚不知道的。
仓央瑛侧身偎在摇椅中,如此闲散的混日子,她只想太太平平的等女儿出嫁,便是终了。除了身临其境,任谁也无法体谅一个在爱与痛中度日如年的荒凉之心。
正在缝衣裳时,歌细黛的余光看到了歌中道走过来了,她灵机一动,佯装没看到爹,扭头对娘说:“娘准备何时回鄂国?女儿能不能跟娘一起去?”
☆、第13章 《荣华无量》0013
在听到歌细黛的问起‘准备何时回鄂国’时,仓央瑛先是清瘦的双颊泛起了红晕,而后感应到歌中道来了。
尽管不知歌细黛为何偏偏在此时问出这句话,仓央瑛依然阖着眼帘,并未去看歌细黛恳切的眼神,她凭着天生的默契应道:“待我与你爹说了,便即刻动身。”
“好。”歌细黛露出了灿然的笑,当她将视线移回到面前的布料上时,顺势就看到了歌中道,笑容渐盛,“爹。”
步伐稳健走过来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衣着得体,眼睛炯炯有神,留着两撇髭须,神色之中自然的流露出发号施令的威严,紧抿的嘴角彰显出他不轻易妥协的骨气。他浑身洋溢着巍峨高山般的稳重力量。
歌中道深得当今皇帝的信赖,授予禁军指挥使要职,直属皇帝,有掌兵之权负责护卫皇帝的安全。因其职位的特殊与敏感,鲜少与其它官员来往。尽管只是三品官职,在朝中的地位却很受敬重。
上一世里,歌中道在歌细黛的劝说下,帮助景世开谋逆。运筹帷幄的皇帝差点死在歌中道的刀下,只因心事缜密的皇帝在暗中还培植了一帮内军。行刺皇上失利后,歌中道被皇帝下令在街头凌迟而死。
凝视着雄猛沉稳的父亲,歌细黛深深知道,上一世,父亲是为了母亲,才铤而走险的。
恰好,这一世,能重新来过。
歌中道在听到仓央瑛想要回鄂国时,唇角的肌肉轻轻抖动着,有一股敏锐的微凉的微疼自心底席卷而来,确切的说,是如期而至。
“为谁制衣?”歌中道声音浑厚,随手拿起案上的草图看了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
“为师傅。”歌细黛低垂着眼帘,恭敬应答。
仓央瑛旁若无人的躺在摇椅上,与往常一样,对歌中道的到来,视而不见。她知道占据他的心是别人,却又不得不任她占据‘歌夫人’的位置。因此,她没有必要对他有热情,同样,她也认为他没有必要敷衍她。
“你想回鄂国?”歌中道将头一侧,目光便落在了仓央瑛的脸上,有几缕蓬松的发丝凌乱的遮挡她的眼睛,覆在她的唇瓣上。
“想。”仓央瑛缓缓的站起身,挺直了颀长的背脊,挪到歌细黛的旁边,一脸慈祥的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松懈的道:“我要带我的女儿回鄂国看看。”
歌细黛惊喜于娘的配合,她能感觉到娘在面对爹时,身上那抹淡薄的希冀与渴望,它们正在慢慢的减褪。她想要让娘重新找回它们。
“我不允许。”歌中道神情肃穆,说得很轻描淡写,却毫无改变的余地。
仓央瑛笑了笑,笑容里只有带着点丧气的疲倦,她一边笑着,一边轻挪了几步,恰好背对着歌中道,低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歌细黛。
歌细黛的视线迎上去,在惊讶中,读懂了娘的眼神,那显然透露出当前的形势:我配合到这,该你继续了。
她的确惊讶,在印象中,懒散到终日无所事事的娘,竟然于内心还藏着一份精干。
只是瞬间,歌细黛就收起了惊讶,连忙搀扶着仓央瑛,将她扶向摇椅坐下,不留痕迹的关切道:“娘,您方才还说身体不适,该静休才是,莫要多走动。”
耳闻仓央瑛身体不适,歌中道唤道:“来人。”
一名丫环自院外进来。
“宣太医。”歌中道负手而立,那身灰色长衫,使他显得像冬季的萧山。
仓央瑛斜坐在躺椅上,摆了摆手,气若幽兰,“不必宣了,我只是有些乏力。”
丫环听罢,便立在原地。
歌中道手一挥,遣退了丫环,神色肃然道:“就是一个再强壮的人,终日如你这般从一个清晨躺到另一个清晨,身子也会垮掉。”
仓央瑛不搭腔,那双薄凉柔和的眼睛瞠视在远方,坠入了她常去的那片忘我的安静世界里,每一寸肌肤的温度里,都浸满了对凡事都兴味索然的离群感,似是在凡尘里无根的飘着。
歌细黛静悄悄的体会着一种奇妙的氛围,这一对男女,在十年里,疏离而僵硬的爱着,爱得发疯发狂,却又是那么的矜持。
就在仓央瑛习惯性的揉了揉太阳穴时,歌中道知道她的头痛病又犯了,便说道:“太医为你开的药,你总不按时服用。”
“治标不治本,服有何用。”仓央瑛的视线一直落在别处,没瞧过歌中道一眼。
“你从未坚持服过,怎知无用?”歌中道的音量始终是不高不低,连同他整个人都显得不愠不火,不苟言笑,却很有气势,轻易察觉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仅一日不服药,便头痛加剧,”仓央瑛浅浅的呼了口气,百无聊赖,声音淡然,“与其依赖药,不如任它痛去。”
歌中道抿着唇,瞧了一眼仓央瑛,在如此明净的雨后,她宛若一朵被暴雨袭过的花,带着消沉与破碎的美,却依然顽强,抑或是,已无法再消沉与破碎。
歌细黛一直在默默的观察,尽管爹的情绪不外露,她还是能感觉到爹的隐忍。要拉近两个人的心的距离,便就是先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大。她轻轻的看向娘,道:“娘,您若是想出府散心,并不一定非要去鄂国,皖国也有许多清闲之地。”
仓央瑛听到女儿的话,便就起了兴致,为了让歌中道知道女儿的提议不错,她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浮起笑容的脸上顿时光彩照人,问:“你有何处理想之地推荐?”
察觉到爹也在看着自己,歌细黛想了想,道:“我师傅在山中的居所很幽静,景色怡人,似仙境般,”她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对上娘的眸子,“娘若有心,我便向师傅借用一些日子,请他去四处逍遥。”
“我不允许。”不等仓央瑛欣喜的接纳提议,歌中道已用他惯有的浑厚嗓音,及时的扼住了一切。他的声音始终不变,不会因任何事而波动,连同他的表情。当他说不允许时,听到的人,在第一反应里,都会死心,并且不会再提。
歌细黛的第一反应也是死心,紧接着,希望便复苏了。她当然不是一定要让娘出府散心,只是想以此让爹的心绪不宁。她款款的向爹身旁移了几步,轻声的说:“娘总是闷着躺着,身体难免日渐虚弱,女儿很担心娘。”
“半个月后,皇帝率皇子们去祈山山林狩猎,我带着你去。”歌中道将仓央瑛脸上转瞬即逝的喜悦与失落都尽收眼底,他凝视着她,想再看到自她唇角绽放出的笑颜。很显然,歌中道并不是被歌细黛说服的,而是他在拒绝歌细黛的提议时就有了决定。
仓央瑛一副沉思状,留给歌细黛去应对。
皇帝出宫,身为禁军指挥使的歌中道,自然要护驾同往,带上自己的夫人是在情理之中。
歌细黛想了想,轻道:“有皇帝、皇子、妃嫔在,繁文缛节诸多,只怕娘会拘束?”
歌中道不得不认真的看向女儿,虽然她平日里说话声音的总这般轻柔,然而,却一直都寡言少语的。
前日,仓央瑛曾对他提过,道是:歌细黛受宁潜的影响很大,话多了些,思维灵活了些,会用脑子了。
歌中道全然不知仓央瑛是提前让他有心理准备,只觉如今见识后,确实如仓央瑛所言。他一直很欣赏宁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