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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o5那伞! �
人群起伏骚动,酝酿着狂乱的大浪。我妹妹解惠芳挤上几步,帮助搀扶老父。这位妹妹的身世,对我犹如一团迷雾。我只知道,丁阿姨并无亲生子女,生前对出入丁宅的五名子女亲疏有别,尤其轻视解惠芳。如今她乘鹤仙去,弟妹们各自会有怎样的感喟呢?
我无暇回视弟妹。两千余人的脚步,两千余人的衣袂,两千余人的呼吸,汇成排天大浪,直扑丁阿姨的灵柩。他们熟悉丁阿姨吗?他们了解丁阿姨吗?他们是企望一睹最后的芳容,抑或是诚挚的人生告别?
丁阿姨真的有那么大的感召力吗?民众真的是那么容易盲从吗?
我护卫着老父,寻觅着出路,眼前晃动着一张张绯红的面容,一粒粒蔷薇色的汗珠。忽然,我瞥见了丁阿姨的七妹,她那单薄的身影,犹如一片锈红的落叶,飘荡颠簸于人潮中,徒劳无益地想接近漩涡中心,去和她苦苦思恋的姐姐道别,后来听说她归港后大病一场。我想沸腾在她内心的定是纯真的友情。我瞥见了丁伟,他抢身灵柩前,任浪推潮涌,寸步不离。我见过他敬献的小花圈,绸带上写着:深切悼念沪剧艺术家丁是娥慈母。我不愿称阿姨为母亲,别人情真意切地奉为慈母,不由得牵逗出我内心丝丝缕缕的酸楚……
闪避狂热的脚步,冲出火红的重围,紧扶老父,走下台阶,一声低沉沙哑的喊“大弟弟”羁绊住我的脚步。谁,知晓我最初的昵称?一位干瘦老太出现在我面前,一个白色信封塞入我的衣兜,旋踵间消失于人流。事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无片言只语,只有九十九元赙金。老父见我一脸迷惘,略作沉思,静静地送出气音:“她是小阿婆的过房囡,新闸路菜场卖豆芽的阿毛,小阿婆去世后没啥来往。”噢,我弟弟出生前,我奶奶小阿婆是认过一个卖豆芽的干女儿。时过境迁,我弟弟远游海外,我奶奶沉埋黄土,不会有人通知她丁阿姨的葬礼,况且,小阿婆在世时对丁阿姨恨声不绝,她的干女儿怎么也会融入金灿灿红彤彤的吊唁大潮?
老父疲倦地合上双眼,我蹑手蹑脚退出房间,徐步下楼。楼下喧哗沸腾,前后客厅厨房连过道雁字排开了豆腐饭的席面,小花园内挤满了锦簇簇的鲜花花篮,弄堂里壅积着大大小小的花圈,最大的一个高达两三层楼,听说乃是香港商人张宗宪敬献。他和丁阿姨初识,仅仅磋商过今秋上海沪剧院首次赴港演出事宜,大军未动,主帅先逝,他是不是用那美轮美奂的花圈,奉上一份惋惜和敬仰?
虚虚实实,是是非非,把我缠绕成一个蚕蛹。我无力啄破硬壳,抽出洁白的思绪……
嚓!一根火柴划出一朵橘黄的火苗,点燃了弄堂的花圈,祭奠丁阿姨的在天之灵。烈焰腾腾,骄阳烈烈,像辣椒水一样灌入我的双眼,逼沁出一层泪翳,泪眼婆娑中,肃穆的丧葬演化成轰轰烈烈的盛庆,随滔滔黄浦江水流逝,波涛间跃动出点点金黄和殷红……
第一部分第1章 少年雄胆气凌云(1)
一个没有传奇的城市,再大也只能是大城市,不可能成为大都会。
中国母亲河长江入海口的滩涂一隅,西晋永嘉七年(公元313年),印度洋漂送来两尊丝绢般光润的石佛,轰动了荒凉的渔村。奇迹代代相传,梁简文帝作了《浮海石像碑铭》,盛唐年间开凿的敦煌莫高窟第323窟,留存有西晋吴淞江石佛浮江的壁画。遥远的福祉似乎昭示着这片土地将引领大陆的目光朝向蔚蓝色的大海。岁月如驰,千载一扫而过,蔚蓝色大海送来的不再是石佛,而是全副武装的英国炮舰。在东西方文明的铁血撞击中,这片弹丸之地孕育繁衍出比罂粟花还艳美的大上海,这本身就是传奇,传奇的都会又层出不穷地制造狂想式的传奇。
1929年盛夏,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独自从上海奔向南京,生生地硬闯国民政府官邸,扬言要见总司令蒋介石。
这个男孩就是我父亲解洪元,这段传奇经历成了他晚年回忆的一粒晨星。
那天,孤独的晨星闪烁于暗蓝色的天际,播撒下亮晶晶的希望。他像一条小鱼,溜出南京路昼锦里童帽店的后门,滑入空寂寂的弄堂,郑重地按按漂白对襟小褂的口袋,那里珍藏着两件物品:一件是他从账房抽屉里私取的几块银洋,一件是有些泛黄发脆的小册子。他买了张最便宜的沪宁线火车票,自然是趟慢车,逢站必停。上上下下,大多是耕夫织娘,果农菜贩,挎着拎着鸡笼鸭笼,瓜菜杏李。阳光如蜜,如蜜的阳光黏稠了乱哄哄的车厢,挤得我父亲无立锥之地。车刚刚喘着粗气出站,掠过几片水塘田野,又笃悠悠地停靠一处小站,下车的人嗡嗡营营,推推搡搡,一位系蓝印花布头帕的阿嫂,挺着大肚子,挎着两只大竹篮,一双先裹后放的半大脚,拖拽笨重的身躯,踉跄几步便玉山倾倒。将倒未倒之际,近在咫尺的我父亲,动若脱兔,拨开人群,托住了圆如滚桶的腰腹,提起了訇然落地的竹篮,扶定阿嫂挤下车门。月台上,阿嫂惊魂初定,回看出力相助的壮士,竟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觉目光定定,仿佛从眼底伸出一只手,抚摸出一片怜惜和喜爱。片刻,她扯下蓝印花布头帕,捧出竹篮里的瓜果,包成一袋,硬塞给小男孩,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侬,菩萨保佑侬……”
我父亲傻望阿嫂鹅行鸭步地离去,猛忆起行侠仗义不应求报,正想追上几步,车铃声骤响,他慌忙蹿上踏板,坐于车厢交连处,解开蓝印花布头帕,浓浓清香扑鼻,勾出了他的口干舌燥、饥肠辘辘。
清香甘甜流淌在齿颊,滋润着肠胃,催发了困倦。耳畔犹自回荡着“菩萨保佑侬”的祷祝,眼前涌现出蔚蓝色的大洋,白色的浪花你追我赶,一条平坦坦的大道,远处震响橐橐橐的军靴声,近啦,近啦,好几百双军靴,每双都像他父亲——我祖父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军靴。忽然,军靴散开,蒋总司令一身戎装,腰佩长剑,出现在他面前,倾听他的诉说,翻阅他的小册子,抚摸他的短短寸发,赠送他一匹火龙宝驹……
尖锐的痛刺碎了好梦。睡眼惺忪,看见一个黑衣人正在踢他,看见空荡荡的车厢内扫帚翻飞,看见尘土纷扬中飘落不干不净的诟骂。他恍然意识到:南京下关车站到啦!
夏天的南京,依然弥散着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隆重庄严肃穆的气氛。我父亲冲出车站,东张西望,打听去中央政府的路径,得到的不是漠然摇首,就是狐疑一瞥。他无奈,只能跳上一辆黄包车,连声催促去国民政府。
黄包车夫听不懂他的上海吴语,带着他先奔紫金山中山陵,后转秦淮河畔夫子庙。暮色苍茫,秦淮迷离,满载着一江灯红酒绿轻歌曼舞。直到夜色沉沉依然一无所获,他的恼怒和抱怨声招引来几辆黄包车,有一位能听懂吴语的车夫,把小男孩拉回下关车站的一家小客栈,并约定明早送他去国民政府官邸。
翌日清晨,我父亲探头探脑,徘徊于国民政府官邸前。那座古老巍峨的宫殿式建筑群,地一样沉稳,天一样神秘。大门厚实的山墙上耸立旗杆,高处耷拉着一面青天白日旗。他抬眼望旗,惊诧地发现蓝色天宇堆积起灰色绵羊般的云团,云团中滑行着一颗太阳,一颗白得暗淡无光、有气无力的太阳。他低头扫视三大门洞,门洞内甬道漫长,殿宇重叠,掩映于烟柳朦胧中。他推断,蒋介石一定坐镇于最深处的楼房。
父亲的推测没有错,最深处是国民政府主席办公楼,前面有重重卫兵把守的三大殿,寒气森森的麒麟门,平民百姓插翅也难飞入。
这种仗剑游四方的胆识和豪情,在吴越文化中伴随明清王朝的羸弱而稀薄,但永远不会绝迹。我父亲脉管内兼有黄浦江的波涛和辛亥志士的热血。他抻平漂白对襟小褂,甩去额颊油灰汗珠,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右手抽出口袋内的小册子,高高地举成了一面旗帜,像一柄寒光四射的出鞘利剑,嗖地刺向门洞。
小男孩勇闯险关,太胆大妄为,太超越常规。两名持枪肃立的卫兵,未能及时拦阻。不知门洞内侧什么角落,杀出一条粗黑汉子,如镇宅门神挡住去路。一名卫兵平端刺刀飞快逼近。刺刀寒光闪闪,我父亲收住双脚,寸寸后挪,扯着嗓门争辩:“我有凭证,我爹认得蒋总司令,我要见蒋总司令!”
那门神愣了一下,接过了那本泛黄发脆的小册子,看见了民国二年的年号,看见了小男孩用手指点的与蒋介石并列的解子和的大名,挥手让卫兵退回。
解子和是谁?门神瞪圆眼珠问,小男孩结结巴巴地答,解子和镇江葛村人,追随中山先生,献身光复大业,与宋教仁交深谊厚。宋氏遇害,他参与守灵和护送灵柩。这本小册子诞生于辛亥志士擎举“二次革命”义旗的血与火中,解子和名列筹备委员会,职责为筹饷员。同年2月,他在上海宝记照相馆留影,这是我见到的祖父唯一真容。宝记照相馆是清末民初上海最负盛名的照相馆,常有政坛人物和达官巨贾光顾。父亲的同父异母弟解基钧说家中曾有一张解子和出任南京市警察局局长的委任状。不知何故何时,他从军界转向实业,创办了上海萃华皮革厂,常与国外客商交易,获利丰厚。后来,也是因为一份海外五百双军靴的订单,订而不取拖垮了皮革厂。仕途坎坷,朋党水火,商场失意,郁结出一枚枚穿骨瘤子,幻变成四十三度春秋的人生句号,国民政府敬其曾效力辛亥革命,发送了两千元抚恤金。
官衙前的门神属于最势利的一族。他的目光如铁扫帚,扫遍小男孩的全身,扫断小男孩的诉说,折回门洞。“长官,长官,我要小册子,我要像爹一样……”我父亲尾随其后,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