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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带走我的灵魂》
我说了谎:我没疯。
我是一个小孩儿,却一直在以成人的心理生活着。我有一个姥姥,却因区区五十万元而没能再多陪我一天。我想哭,却没有泪水。
故事的最初,我是一个孤儿,在父亲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我视线之中起,我成了一个孤儿。一个整天被一群破小孩儿欺负,被骂〃婊子生的〃的孤儿,一个生活在弱势群体里被所有其他的弱势群体任意地欺辱、践踏的孤儿。是的,我是孤儿。
在二十个年头之前,关于父亲、关于母亲的记忆只有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背影,落寞、荒凉乃至悲怆。这是我关于童年最初的记忆。
我总是试图猜测,在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出现之前的日子里,我有怎样的生活?妈妈的模样,爸爸的正脸。我是怎样从那温暖的羊水里生长成一个人的姿态,有着怎样温暖的襁褓。还有,还有妈妈的微笑,甚至是爸爸的巴掌。可是,一切都没有,我所需要的记忆只是一片如纸的留白。没有人会给我讲,没有人会拿着多彩的水笔在这张白纸上描绘出生动的瞬间。
我的生命的最初或许就已伴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阴暗便长长久久地驻扎在我的灵魂之中,随着我生命的一天天成熟而肆意妄为地疯长。
姥姥,姥姥。
姥姥是能让我温暖的人。是这个苦命而艰辛的女人在我漫长的痛苦中点上了一个温暖的休止符。从此,我生命里有了很多曾经期冀却不曾获得一丝丝满足的东西。是一支绘图的彩笔,是一顶露眼儿的遮阳帽,是一块香甜糖果,是一双画着唐老鸭米老鼠的小袜子,是……是一份爱,是照进黑暗里的阳光。
可是,姥姥走了。她把阳光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出来再输入进我的体内。用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累和心酸的微笑来支撑我的每一个未竟的愿望。我明白,姥姥也有愿望,她的愿望是能用她的双手来融化我生命里夜以继日向心头潜滋暗长的坚冰。我知道,她的愿望是我。
我常常会想,有那么一天,我要把一切我可以给的都给我的姥姥。可是,现实的残酷和世事的冰冷总是看不惯我这般卑微者如愿以偿。姥姥走了,姥姥走了。
眼泪再也换不回什么,哭泣在这个世态炎凉的人世也只能是徒劳。姥姥离开得那么决绝,我想她一定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过:我要把一切留给这个苦命的孩子。这么些年来,姥姥肯定是说过的,说过很多次。姥姥她做到了,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心心念念的都是我这个苦命的孩子。可谁又了解姥姥心里的那份苦呢?
现实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现实。
人的精神是一条韧带,它承受得住所有的波澜壮阔悲欢离合,没有什么事真的能够逼使它超越它自身的极限。就好像我没有疯,不曾疯过。
五十万、生命、姥姥、现实……一个个字眼在我的脑子里搅着,搅得我很乱很乱。我怕,就像二十年前我怕被小朋友欺负,怕孤儿院里员工丑恶的嘴脸和门卫暴躁的嗓门儿那样怕,我怕,怕我的痛苦向外延伸出的冰凌伤及我至爱的灵魂。
我相信,人有灵魂。
我把我多灾多难的灵魂存放在了她的身上,于是,她就成为我的灵魂。她是俏,是我的灵魂。
在生命最困顿的时刻,我想过死。真真切切地想过死,想过死带给我的解脱是何等的潇洒自若。可是,我还是放弃了。因为我懦弱,懦弱到骨子里。我怕死后我的灵魂再也不属于我,再也无法和我相拥相伴,再也无法找到供她休憩供她取暖的宽阔胸膛。
当一次次斧砸锤击在我的精神之上肆意摧残的时候,暗藏于流年之中所有的不快与泪水都在我头脑里泛滥成灾。我猜我是要疯了。那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原来一个人是永远也疯不了的,除非她(他)愿意选择疯掉这种卑微到肮脏的解脱形式。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情绪也可以像流感一样四处传染,传染是一个可怕的事情,它可以用一个个体的堕落殃及千千万万的无辜。我不允许这样,不允许我头脑里纷繁复杂的纠缠蔓延到我的灵魂之中进而演变成一场撕心裂肺的灾难。
当那一颗颗栗子在秋风之中落寞地滚动,抓不到手里的绝不是我内心之中对你足以维系几辈子那么长的真情,而是那栗子的本身。我不愿矫情地说什么〃我爱你,所以我离开你〃。我宁愿选择这种默默的方式留给你在摇曳的树影中依然笔直的背影,恰似当年父亲留在我记忆里的决绝。
那场雪真的很大,大到超脱了我自身原本强悍如牛的记忆。电话铃音第二百五十七次叩击着我关于我已经混沌如蛮荒一般纠结不清的神经,确是第一次在纷飞的大雪里响起。或许这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日子以及接下来那更加不肯安分的选择抑或是抉择。
我疯了,其实我没疯。
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的饭桶庸医。我选择了这样,选择了把最冰冷的矛头直指你对我燃烧如火的内心。我是怕,怕你真的会受到我的传染而陷入如我一样的困顿不堪。我一定要让你好好的,好好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承诺,对你,也是对我。
然而现实再一次宣告了我的自以为是是何等的可笑。我知道你对我的爱很深很深,只是万万想不到竟然比我对你的还要深上那么多。
我不清楚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半路放弃,或许是我真的在装疯卖傻中找到了关于童年的什么,再或是得到了某些灵魂中缺失了整整二十年的全方位偿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直以为夕阳是能照进灵魂的,我爱着夕阳,却在夕阳的注视下把我的灵魂托付给了一个我未知的甚至是永远不会出现交集的前方。
终于,你走了。验证了我最初与此无关的料想。这是轮回,也是惩罚。
一个人在经历了真真正正的情感分合过后就会真正懂得什么是彻悟什么又是归宿。
我最近常常会念起这么一个个让我永远也无法从记忆中挥之而去的人:
姥姥、俏、袁、毅、然、雪、鳗、凯、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这两个词此时正缠绕着我的思维,我了解,在历经了这么多事情过后,我在从最初的成熟一点点变得简单,独属于人类内心之中最初的情感摒弃掉了之前所有的一切,一切。
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带走我灵魂的是你,更是我的记忆。
人只是存活于周遭人意识中的一个概念。我不想让我的转变在你们的意识中产生多大的波澜。于是,我还是疯子,并且永远去践行那个庸医的误断。
所有没有灵魂的人都是疯子。
是的,我是疯子。
3
〃林在装疯。〃这是鳗看完后头脑里出现的第一句话。给俏打电话,号码已经换掉。或许她是想彻彻底底抛离遗失在这座城市里的记忆了吧?
接了杯橙汁,边喝边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凯的电话打进来,〃鳗,今天我们城市的部分地区有霜冻,注意多穿些衣服。对了,别和袁生气了,生气伤身。〃鳗的心底泛起一层温暖的感觉。说完,凯的电话就挂掉了。鳗以为是突然断线了,反打回去,却一直没有接。鳗有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赶忙给袁打了电话,让他快去小鳗书社,怕凯会出事。
4
小鳗书社一直是很早就开门营业的,但今天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却还紧紧关着门。书屋的附近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袁疯跑到小鳗书社,透过门玻璃向里面看去,凯正安静地坐在由书架围绕出的〃心〃字中心的沙发里。泛白的牛仔裤,乳白色Kappa运动鞋,立领的米色汗衫,腿上搭着外套,浅蓝色,休闲装,做工精细入微。
袁放心地舒了口气,在门板上敲了几下,见里面没有动静。笑着嘀咕了句〃睡得还挺香〃。随后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屋内的手机铃音响了起来,向里面看去,手机在地面上震动着,屏幕发出的是惨白的光芒。一股寒意在袁的心底升起。大喊着撞开房门。手指凑近凯的鼻息,停止了。
鳗赶到门口,看着把一架架书架疯狂地推倒在地的袁,目光直愣愣地看向沙发里的凯。
泛白的牛仔裤,乳白色Kappa运动鞋,立领的米色汗衫,腿上搭着外套,浅蓝色,休闲装,做工精细入微。
鳗吃力地往里面挪动着步子,脚下踩到了什么摔坐在地上,是药瓶,安眠药。
凯的样子在鳗的眼前晃来晃去,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和现在安静地死去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鳗痛苦地吼了一声,当即昏厥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N年
十年后……片段……
1
小鳗书社在全国有了一百多家分店,每一家的装修都是按照同样的风格。
若干个胡桃木书架在屋子里环成一个心的形状,每个书架都是向上倾斜放置的,最顶端抵在四周的墙壁上,站在门口看去就好似无数颗心堆积在一起,由下至上,渐次变大一圈。走进中央,摆放着几张茶几样式的书桌和十几把有舒服靠背的椅子,是供阅读者使用的。玻璃桌面上贴着微红的塑料薄膜,书架和椅子都漆成浅胡桃色,柔和且温暖。书架对着门的一侧悬着一个小本子,橙色的封皮。
小鳗书社成为一段传奇。
经济频道采访板块打出了这样一则新闻:
小鳗书社创始人将于周日晚八点做客本台,让我们共同期待,一起揭开这位传奇人物的神秘面纱……
鳗和袁坐在自家的沙发里冲着电视美美笑着。袁去接了杯橙汁给鳗,〃咱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