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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0一切自然见分晓
是这样的,那天,我特别郁闷,郁闷,郁闷,然后昏昏欲睡了,大概到了午夜零点,我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起身来,直愣愣地立在那儿,目光直勾勾地,突然就那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难道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吗?”这一喊,声音差点把房顶掀掉了,还差点儿被人家当成精神病扔进精神病医院里了。这一嗓子,喊出了我对杜鹃花小妹的爱,也喊出了所有的郁闷。
说来,我还真是命运的弃儿,上帝他老人家也不宠我,您想想——我既不知道新娘在哪里,也不知道老娘在哪里,人家说没有新娘吧,总还有一个老娘,我倒好,老娘没踪影,无人嘘寒问暖,新娘无影无踪,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您说说,这世上还有哪个比我更惨?要不,赶明儿我也学学小妹杜鹃花,也去拜个干妈,可是人长大了,这事儿也就难办了,哎——听天由命吧,一切随缘吧。
妈妈,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鼓起勇气说出事情的真相了,我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原本是一件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可是,任何案子,终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何况,再隐瞒下去,我也于心不忍不是。我想说的是,您——我口口声声叫您妈妈的人,于我——其实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您压根儿就不是我娘,要不然,对于某些事情,怎么会一无所知呢?我既看不到您的影子,想不起您的样子,听不见您的声音,我甚至都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您说,您怎么可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呢。说实在的,我现在给您写信,完完全全是想象,彻彻底底是记忆,我把您想象成我妈妈,我母亲,我搜索枯肠,寻找记忆里点点滴滴的碎片,这于我有利,对您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无论怎么想象,怎么追忆,都没有办法改变一个简单明了的现实,那就是——您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大可以擦肩而过,甚至连这种可能性的几率都近乎为零,这世界上的女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呀,要不是命运使然,要不是鬼使神差,我们怎么可能撞车,怎么可能产生交集呢?我甚至都不知道您高姓大名,还有您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盆冒着热气的浆糊,一堆破碎的镜片,一堆撕掉的残缺的美人图的纸片,我实在是太需要倾诉了,而您实在无聊,空虚,乐意充当这么一个倾听的角色,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一拍即合了。
闭目养神一下子。
回过头来,我又好像在哪儿见过您,车站?码头?港口?超市?广场?雨巷?花店?蛋糕房?咖啡馆,还是。。。。。。我是说好像,可是我。。。。。。任凭我怎么追忆,到头来还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您,您对我来说——只是一副黑白画,一张沾满灰尘的美人图,一张老照片,一个印象,一个听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陌生的熟人,一个密码,一个偶然,一串数字,一些豆芽菜一样的音符,一些等待探索和开发的符号,一面破碎的镜子。。。。。。您大可不必瞠目结舌,您的儿子,您的心肝宝贝,他——他已经死了,就像那个杜鹃花死了一样,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是死于车祸,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这我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而死,我也清楚,他死前有什么遗言,我这儿也有一本帐,但是,非常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您也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要问为什么,浪费口舌,时间到了,一切自然见分晓。
第二章61一定会穷根究底
您想想,您的儿子,他死了,死了几年了,他怎么可能给您写信呢?他的身上背着重重的黄土,他怎么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抖抖身上的泥土,然后拿起笔和纸,饱含深情地给您写一封家书呢?在现实生活中,晴天蔽日,朗朗乾坤,难道真会上演一出《一封来自天国的家书》?那不真是活见鬼了?那不就再一次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告诉人们这世界上是有鬼的吗,而且那鬼还会写家书?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罪过。可是,您明明收到那封家书了呀!那封家书现在就在您的面前呀!您的眼睛欺骗了您,可是您的手,刚刚,您还触摸了呀,而且,此时此刻,您正在阅读这封来自天国的家书呀,看来,这事儿有些怪。
不错,这事儿是有些蹊跷。
尊敬的女士,首先,我要告诉您的是,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这是前提。此外,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知道您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或者说为什么神秘失踪,我也知道,这么些年,您一直在寻找什么,我还知道,这么些年,您一直在等待什么,尤其是这几年。您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而且,我还知道,您要是死了,将留下一笔非常可观的遗产,世人的眼珠子都会瞪得比灯笼还要大,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周围,那个看起来像老巫婆的女人,那个小气鬼吝啬鬼,会是一个相当富有的人,而且,您还会做出一件大事情,一件叫人汗颜的大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
尊敬的女士,我请求您千万别生气,对于您的财产,我压根儿没有兴趣,我想,您最好还是等我把话说完了再发作,再作定夺,否则,我这颗炸弹爆炸了,伤及无辜,您可是有责任的,追究起来,他们会把您送进牢房,哪怕您已经白发苍苍,行将就木了,顺藤摸瓜,冰糖葫芦一个一个地吃,所有的事儿都是因您而起,难道不是吗?如果那样的话,嘿嘿——大盖帽警察,一定会得空儿找上门来,再说了,这阵子,他们清闲得很,一定会穷根究底,问出个子丑寅卯,包括您是从哪儿来的,包括您的财产状况,是的,他们还会揭老底儿,不弄出个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您要是稍有疏忽,露出丝毫破绽,那一切就露馅儿了,一切都完了。
话说回来,您别以为我就是一个送信的邮差,就知道风里来雨里去,我的心里明白着呢,这么跟您说吧,您原本是一个良民顺民,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您是个大好人,虽然有些抠门儿,有些吝啬,街坊邻居这么多年,您那点儿底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我是谁呀?万事通啊!可惜,您老是蜗居,足不出户,要不然,我这个老邻居,也好多多关照您不是。所以啊,您不愿伤及无辜,我更不愿意,所以呢,我们还是继续精神合作,像从前一样合作愉快——
第二章62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尊敬的女士,请您稍安勿躁,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要激动,要心平气和,我们的合作呢,最好能以假乱真,达到两个人一条心,一个鼻孔儿出气,甚至同穿一条裤子——别,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好吗?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么老,我这么小,怎么可能呢,哪怕您腰缠万贯。
尊敬的女士,我需要再次申明的是——在接下来的戏中,您依然是我亲爱的妈妈,我依然是您亲爱的儿子,我们天各一方,一切都像从前一样,如果您还想拿到那串钥匙的话,尤其是您儿子的种种消息,那么,您就要乖乖儿地坐着,听我倾诉,否则,戏演砸了,对谁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恰恰相反,我们都会后悔的,您后悔终生,我后悔一辈子,这绝不是威胁,而是发自内心的忠告。您听不听都由不得您。您是个好人,我知道,我尊敬您,我爱戴您,我相信您,否则,我又怎么会把心声吐露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呢,而且尚未谋面?我都是要死的人了,站在生死边缘徘徊,说些漂亮如花的谎话有什么用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之将死,其鸣也哀,请您务必相信我,好吗?您怎么可以沉默呢!
尊敬的女士,我觉得,您应该说话——看来,我有必要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要是我不说出真相,恐怕您读完这封来自天国的家书,甚至直到入土为安,您都不会闭上眼睛的,您一定以为,苍天开眼了,观音娘娘显灵了,佛祖降福了,他们合力,把您儿子深夜写的家书,从阴曹地府的书桌上捎到人间的邮局里了,把儿子的消息从那边儿捎到这边儿来了,对不对?
可怜的母亲,我也知道,失去爱子的悲痛是无可比拟的,但我更知道,丧子之痛和丧母之痛是一个瓶子里的两只蚂蚱,感觉一个样,难道不是吗?我现在之所以把实话告诉您,是因为我太信任您了,我不想不能也不忍心一直欺骗您,打一开始,我的良心的惴惴不安,它严厉谴责我的不诚实,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您想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陌生的女人,谁会有那个耐心那个闲心,去听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在那里说话呢,而且是滔滔不绝呢?又有谁会倾听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那儿诉说心声呢,而且是一说起来就好比决堤的洪水,没完没了呢,这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一个劲儿胡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边际,虽说都是些废话,不太中用的话,但于我,又都是不得不说的话,据说有人统计过,人说的话大概百分之八十都是废话,可是,要没有这些废话作润滑剂,那么,人这台机器就会生锈,最终报废,成为垃圾。
这么跟您说吧,这些话如果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我真的就会死,这可不是耸人听闻,就是不死,也会爆炸掉,伤及无辜,您也知道,一个气球膨胀到一定程度会怎么样。您当然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