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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展书一收到命令,立刻抽出雄赳赳气勃勃的阳具,翻身坐起,一面整衣,一面接令,径自由得庄慧娘裎裸着身子在被窝里饮泣,他已夺门探出,飞身上马,片刻后已到了“妙手堂”的“万胜厅”里,半跪着拜见了总堂主回百应。
他明明在性欲和情感最奋亢的时候,却给回百应打断了,而他也马上终止享乐,立刻赶了过来,额上冒汗,鼻头聚汗,但他却毫无怨言,脸无怒意,只恭恭谨谨、毕恭毕敬,听候差遣,服从调度。
——他难道没有情欲吗?
当然不是。
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千方百计的去诓得庄慧娘跟他上了床。
——他难道没有脾气的吗?
当然有。
是人就有脾气。只不过,他知道,先要在“妙手堂”是独当一面,才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欲要在江湖上崭头露角,就得先在洛阳站稳脚步;如要在洛阳城里呼风唤雨,首先就要得到“老公子”回百应的信任与重视。
为了这点,他什么也可以放弃,什么也可以牺牲。
——至少,可以先摆到一边去。
所以他一听传,立刻就到。
不假思虑。
毫不犹豫。
他绝对服从命令。
——好像回百应的指示就是他的天意。
天意不可违。
所以,“老公子”回百应很喜欢“笑神猴”招展书这个人。
——虽然他没有笑。
他甚至在脸上一点笑容也无。
他不喜。
只怒。
他的样子很苍老,也很忿怒,他很少笑,只在要杀人或杀了人之后,他才笑。
笑,对他而言,是杀戮的声音。
笑,对他的仇敌来说,是被杀的先兆。
他很少破例。
除非是特别高兴,或者有特别用意的时候。
笑是他必杀的武器。
他劈面第一句就问招展书:“你是说响老二前几天花了十二万九千七百缗钱才把梦梦姑娘弄到手里?”
招展书想也不想便说:“不是。”
回百应罗汉眉一皱,双目火了一火(甚至仿佛还可以听到火舌在眼瞳里燃烧的声音),“嗯!?”
“笑神猴”全不思考,就说:“回二总管昨天才睡了梦梦姑娘,既不是前几天,也不是弄上手——事实上,梦梦还是要告回二总管的,原来她已有了个心上人叫做‘李老实’的,而且他花掉的是十一万九千八百缗,而不是十二万九千七百缗钱。
回百应眼里的“火焰”一下子就降下去了,重又变得郁郁森森,带点灰蒙蒙的铺了一层黏膜似的,他四平大马的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斜着半边身子,一只大手托着腮,手背青筋如同老树痂结贲张,兜着下颔似在观察眼前这又干又瘦眼睛又小还留着几绺黄发的心腹手下,隔了一会才沉浊的问了一句:
“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招展书没有回答。
这句话不该由他来回答的。
他望回百应旁边的一个人。
这人很矮小。
但很精悍。
眼神很明亮。
但眼白很红。
——最古怪的是:他一只眼是上三白眼,一只眼是下三白眼。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沉着。
一说话则样子十分夸张。
耳朵很小,像两颗棋子,镶在两鬓之上。
可是这对小耳朵有时却会动。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月白的长衫,上有几个补钉,连滚边丝绣也脱了线,只不过,他手上戴了个大戒指,上嵌了一颗大水晶,水晶呈茶色,晶体里布满了千百条以上的金色发丝。
说起来他是相貌堂堂,粗眉大眼,但偏偏一张嘴长得像女阴似的,看去很有点邪。
招展书望向那人的时候,那人没有动。
冷。
沉。
还带点倨傲。
然后回百应也望向他了——回百应的视线一旦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态立即就变了:变得恭谨而谦逊。
“我一直都依照总堂主的吩咐,一缗钱也没多付给二总管。”那人说话很有条理,“虽然,他曾几次要我多支点钱给他,他也不惜要跟账房赊款,孙三太公已提报我知道了,但我没有批——因为都遵照你的指示,不必复核。”
说话的人当然是“妙手堂”总堂主回百应身边最得力的高手:“回龙斩”林乃罪。
这人目前在“妙手堂”很是得力,正值当权,代号“贪狼”。“妙手堂”嫡系高手中,除了回百应是总堂主之外,最掌权的就要算是耆宿辈的“破军”回万雷、叔父辈的“廉贞”回千风,以及回百响。可是,最受回百应重视的,还得算是林乃罪和“廉贞”、“破军”二煞星。林乃罪和招展书,可以说是罕有受到重视的“外姓”。
招展书看向他的眼神,既有点畏惧,也有点好奇,更有点嫉妒,当然,也流露了相当的敬意。
——林乃罪外号人称“回龙斩”,他也算是“妙手堂回家”的外系子弟,但他坚称他那名动江湖的“回龙斩”来得自“回家”门内秘传。
关于这一点,回百应一直不表示态度。
回百响则一直非常恚怒,觉得他老哥宁可把秘技绝学传予他人也不传给他。
至于回万雷,一听到就骂:“去他奶奶的咕噜肏!我们‘妙手堂’哪有这门子杂学!?姓林的满口胡说,叫他回家抱娘啜奶去吧!”
可更妙的是:“回龙斩”著名是“斩”,但林乃罪手边明显无刀、身上肯定无剑,不知他用何为“斩”?以何物“斩”?
招展书在观察这个人的时候,好像也在偏着头留意这件事。
他更留意的是回百应的脸色。
回百应的脸色依然不好:
暴躁,而且显得很不耐烦。
他激烈得从他身上的影子都快吓得离他而去。
他身上至少挂着廿三四种兵器,都不算太长、太大,但这样的选择他明显是为了可以多挂几件兵器在身上,以便他可以一口气多杀几个人,一气过多用几种武器来进行杀戮。
兵器虽都不算长、大,但分量够重,杀伤力更是够唬人的。
他跟人说话的方式,就好像要用钻子拔掉对方的烂牙——而且还是一动手就拔掉对方一嘴的牙,而不是一只,且不管是不是烂了坏了的牙。的确,他现在已从头痛转入了牙痛,牙痛之痛更甚于头痛。
回百应一听完了林乃罪的话,就打断,问:“最近一次他找你赊账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乃罪答:“五天前,那天是老太爷忌辰祭祀的日子,所以特别好记。”
回百应转过头来,招展书道:“四天前,那时回总堂主正好跟回总管自‘至尊山’祭祖回来。”
回百应浓眉如火,好像他那两堂眉不是来自人间,而是从地狱恶鬼脸上借来的一撮毛,“他五天前还手头拮据,才过一天就可以一出手十余万缗钱!?”
然后从他嘴里还迸喷出星沫子,“这四至五天来,他可跟什么人有特别联络过!?”
他这句话是问两个回事人的。
招展书和林乃罪。
两个人都马上回答。
他们不敢不答。
也不敢不说实话。
对一些历害人物,你应付分的方式,还是不如实话实说说实话。
第三回 牙痛
招展书甚至不敢回答得稍迟——至少,他一定得先林乃罪答话,因为“贪狼”林乃罪在“妙手堂”里辈分比他高。
而且还高出许多。
因此,他深谙当人手下的“天职”:“出,出先;死,死先”,“出”当然系指“出场”亮相。“死”,当然是指“牺牲”。就算是说话,重要的得留待上级总结,但报告则应由他先开讲。
所以他说:“有。”
回百应问:“谁?”
招展书道:“池日暮。”
回百应冷哼了一声。
这次到林乃罪道:“还有一个。”
回百应道:“说!”
林乃罪答:“司空见惯。”
回百应浓眉像火舌一般的“竖”了起来,“‘千叶山庄葛家’的总管?”
林乃罪点头,“正是。”
回百应全身的骨骼都发出爆裂的声响,谁都知道人的忍耐力已到了沸点,他的喉头发出的语音也像煮热的开水快到了迸喷的时候,“老二去见这些人,已不只是前几天的事了吧?
招展书道:“是。”
回百应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比他怒火升起时还快速,“他们常常见面吗?”
招展书道:“不常。只见过三几次。”
回百应迄此几乎完全平静了,“回老二上一次花出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钱,是在什么时候?”
招展书道:“大约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回百应道,“那是我们杀伤了‘兰亭池家’外来高手方邪真的时候?”
“是,”招展书道,“那一役,回总护法当时还受了重伤。”
“而且,我们重金聘请的杀手石断眉也死在此役。”林乃罪作出了补充,“那段时期之前,回总管也向账房三太公赊账,三太公也问过我,我……”
回百应即道:“我记得,那一次你是问过了我了,我说不批。”
他好像牙痛的猛兽一般小声咆哮着:“那一次,他拿的钱不算少,我下了道命令:从今以后妙手堂里,谁也不准赊数,就是我老爹翻生也不可以——还叫他别把堂里刀口舐血枪尖刮骨屁股流脓辛苦挣来的银子当作是他生下来嘴里含着的烧鸡巴!我去他奶奶的娘屌子咕辘肏!”
他是把话说分明了之后才骂。
狠狠的诅骂。
林乃罪斜睨着他,眼里流露着一种奇特的敬意。
——这个看来粗鲁、凶暴、鲁莽、灭裂、小事大发雷霆、动辄暴跳如雷、其性列如火、其形猛似狮的大汉,其实,连他好久以前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作过什么决定,他都记得,而且能抓住重点,把住要害、捉住神髓。
所以,这些年来,“妙手堂”始能壮大强盛、声名不坠。
除了最近。
最近三四个月来,“妙手堂”情形不妙,每况愈下。
但这怒狮一般的汉子,以他怒豹一般的精力,怒虎一般的威势,依然屹立不倒、挣持到底,虽受挫折而不气沮,虽受打击而不动摇——不是很多人能够这样子,要见一个人是不是真英雄,当要看他失意、失势、失败的时候,这个时候意态波磔的回百应,反而让林乃罪衷心震佩不已。
然而,痛骂了那一番话之后的回百应,忽然又平静了下来,好像他诅咒过之后,一切仇都报个一干二净了,然后他忽尔又问了一句:“那你们当时又不告诉我?”
这句话是要他们两人回答。
而且一定要回答。
——答不出,那就问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