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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停顿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一支奇怪的笛子。
“现在我们休息片刻,然后就进行默思。”
兄弟情谊会的人都站了起来,韦罗妮卡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你也站起来。”马莉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有五分钟的课间休息。”
“我要走了,我不想添乱。”
马莉把她领到一个角落里。
“你都快要死了,难道还什么都没有学到吗?你不要总是想作正在使别人不舒服,正在给别人添乱!假如他们不喜欢的话,那就让他们抱怨好了!如果他们没有勇气抱怨,问题就是他们的!”
“那一天我走近你们的时候,做了一些过去我从未敢做的g g 事情。”
“你让疯子们一个纯粹的玩笑给吓唬住了。为什么你不继续勇往直前呢?你担心失去什么呢?”
“我的尊严。我不想留在一个我不受欢迎的地方。”
“什么是尊严?是想让所有的人都认为你品德高尚、表现出色、对他人充满爱心吗?你要尊重天性。你该多看一些有关动物的电影,留意它们如何为争夺自己的空间而厮杀搏斗。我们所有的人都为那一天你扇的那记耳光而感到高兴。”
韦罗妮卡已经再没有时间为争夺任何空间去厮杀搏斗了,于是便改换了话题,问起刚才讲话的那个男人是谁来。
“你正在进步。”马莉笑了,“你提出了问题,而没有担心别人会认为你是个冒失鬼。他是一位苏菲派教师。”
“苏菲是什么意思?”
“羊毛。”
韦罗妮卡不懂。羊毛?
“苏菲派是托钵僧的一种精神传统,那里的大师们不寻求表现自己的智慧,弟子们跳舞、旋转,然后进入昏迷状态。”
“这有什么用处?”
“我也不十分明白,但是我们兄弟情谊会决定体验一下所有被禁止的东西。在我的整整一生中,政府总教育我们说,人们寻求精神寄托仅仅是为了摆脱现实问题。现在请你回答我:难道你不认为,力图理解生活不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吗?”
是的,是一个现实问题。除此之外,她已不能再肯定现实这个词语的含意究竟是什么。
那个身穿西装套服的男人——据马莉说是一位苏菲派教师——要求大家围坐成一个圆圈。他把饭厅一个花瓶里所有的花都取了出来,只留下一枝红色玫瑰,然后把花瓶放在圆圈的中央。
“看看今天我们所取得的成就。”韦罗妮卡对马莉说道,“过去某个疯子才认定冬季可以养花,可现在整个欧洲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玫瑰。你认为一个苏菲派教师,利用他的全部知识,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马莉仿佛在猜测韦罗妮卡的想法。
“以后再进行这种讨论吧。”
“我力图马上弄明白,因为我所拥有的一切就是现在,而且看来非常短暂。”
“所有人拥有的一切都是现在,而且总是非常短暂,尽管有些人认为他们拥有一个积累了许多东西的过去,而且还拥有一个会积累起更多东西的将来。说到现在,你已经手淫过很多次了吗?”
虽然镇静剂仍在起作用,韦罗妮卡还是回忆起了她在维莱特听到的第一句话。
“当我来到维莱特,还插满人工呼吸用的管子时,就清楚地听见有人问我想不想让人为我手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人们会想着这样的事情呢?”
“这里和外面并无两样,只是这里无需遮遮掩掩。”
“那天是你向我发问的吗?”
“不是。不过,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你的快感能达到何种程度。下一次,你要多少有点耐心,与让你的性伴侣引导你相反,你可以把他带进那种程度。哪怕你还能活上两天,我认为你也不应该离开人世却不知道你的快感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
“我只能找那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正等着听我弹钢琴。”
“至少他是个蛮英俊的男人。”
身穿西装套服的男人要求大家别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他吩咐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支玫瑰花上,把其余念头从头脑中排除出去。
“这些念头还会回来,但是你们要力图加以阻止。你们有两种选择:控制你们的思想,或是被它所控制。你们已经选择过第二种,被恐惧、激动、犹豫牵着鼻子走,因为人具有一种自毁的倾向。
“你们不要把疯癫和失去控制混为一谈。请你们记着,苏菲派主要的大师纳赛鲁丁就是被所有人称作是疯子的那种人。恰恰因为你们城市的人认为他有精神病,所以纳赛鲁丁就有了把心里所想的全都讲出来的可能,有了去做他想要去做的事情的可能。如同中世纪王宫里的小丑,他们能提醒国王警惕一切危险,而大臣们却不敢这样做,因为他们害怕失去自己的职位。
“你们也应该如此。继续当疯子,但又要像正常人那样行事。要敢冒与众不同的风险,但又要学会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朵花的上面,让真正的自我现出原形。“
“什么是真正的自我?”韦罗妮卡打断了他的话。也许其他所有的人都知道,但这并无关紧要,她应该少担心是否会打扰别人。
那个人对自己的话被打断似乎感到十分惊奇,但依然回答说:“就是你原本的样子,而不是别人要把你变成的那个样子韦罗妮卡决定参加练习,尽最大努力发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维莱特的这些日子里,她体验到了过去从未如此强烈感受过的东西——仇恨、爱恋、对生活的渴望、恐惧、好奇。也许马莉讲的有道理:难道她真的体验过性高潮吗?或者只是达到了男人们想要把她带往的那种程度?
身穿西装套服的那个男人开始吹奏起笛子来。音乐渐渐使她的心灵趋向平静,使她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朵玫瑰上。
可能是镇静剂产生了效力,不过,事实是从她离开伊戈尔医生诊室的那一刻起,她的自我感觉便十分良好。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去,害怕又有什么用呢?害怕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也不能避免心脏疾病注定要发作。最好是充分利用还能活着的几天或是几个小时,去做那些过去从未做过的事情。
音乐十分柔和,饭厅里股俄的光线造成了一种近似宗教的氛围。宗教,为什么不试图沉浸于其中,看看自己还余下多少信仰与忠诚呢?
因为音乐把她引导到另外一个方向,使她头脑一片空白,不再思考任何事情,而仅仅成为一个生物。韦罗妮卡专心致志地凝视着玫瑰,看清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她喜欢自己,并且对自己过去竟如此草率感到遗憾。
静心凝视结束,苏菲派教师走了。马莉留在饭厅又与兄弟情谊会的人聊了一会儿天。韦罗妮卡说自己累了,立刻离开了饭厅。上午服用的强效镇静剂足以使一条公牛入睡,而她却有力量使两只眼睛一直睁到这一时刻。
“青春就是如此,它确定了自己的极限而不问身体是否能够承受,而身体却总是可以承受。”
马莉并无困意,她很晚才睡醒,然后就在卢布尔雅那转悠了一圈——伊戈尔医生要求兄弟情谊会的成员白天都要离开维莱特。她去了电影院,在座位上又睡了一觉,因为那部讲述夫妻冲突的电影实在令人厌烦。难道就没有别的题材了吗?丈夫与情妇,丈夫与妻子和生病的儿子,丈夫与妻子,情妇和生病的儿子,为什么总是重复这些千篇一律的故事呢?人世间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可以讲述。
饭厅里的闲谈历时很短,静心凝视令所有的人感到松弛,他们决定回房间睡觉去了。只有马莉是个例外,她离开饭厅去花园散步。路过客厅时,她看到韦罗妮卡还没有回房间,而是在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埃杜阿尔德弹奏钢琴,后者可能一直在钢琴边等候着她。疯子就跟孩子一样,只有看到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之后才肯罢休。
冷气逼人。马莉回到房间,取了一件防寒衣,又走了出来。到了外边,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她点燃了一支香烟。她一边毫无愧意不慌不忙地吸着,一边想着韦罗妮卡、正在听到的钢琴声和维莱特围墙外面人们的生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
在马莉看来,所以难以忍受不是因为生活混乱无序的缘故,而是过于井然有序的结果。社会的规矩越来越多,法律则与这些规矩作对,而新的规矩又与法律相对抗,结果搞得人们个个担惊受怕,面对指导一切人生活的那种看不见的规则,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马莉对这种事了如指掌,疾病把她送进维莱特之前她已从事了四十年的律师工作。刚当律师不久,她便很快放弃了对司法机关的天真幻想,懂得了制定法律不是旨在解决问题,而是要使一场争执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遗憾的是天主、耶和华、上帝——人们怎么称呼他无关紧要——未曾生活在当今的世界,因为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所有的人就依然生活在天堂里,与此同时,他却要对上诉书、呼吁书、请求书、委托书作出答复,而且不得不在无数次听证会上就他把亚当和夏娃逐出伊甸园①的决定进行解释。亚当和夏娃仅仅触犯了一条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专断禁令:不吃知善恶树上的果子。
假如他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那他为什么要把这棵树放在伊甸园里面而不是它的墙外呢?倘若马莉被找去为他们两个人进行辩护,她肯定要指控上帝“疏于管理”,因为他不仅把树安放在一个错误的地点,而且没有在它的周围张贴告示,围上栅栏,采取最起码的安全措施,而是置所有的过往行人于危险之中。
马莉还可以指控他“诱导犯罪”:是他提醒亚当和夏娃注意那棵树的准确地点。假如他什么也不说,一代又一代的人从那里经过而不会有任何人对禁果产生兴趣——既然它本应被置于一片森林当中,那里到处都是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