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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寂拉弓,目如鹰隼。弓弦绷直,弦如满月。从君敏心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稍显稚嫩却完美的侧颜……君敏心第一次觉得陈寂长得很是俊美,干脆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欣赏陈寂帅气利落的箭术。
‘嗡’地一声,陈寂松手,羽箭射出,正中红心,四周一片喝彩!
又是一箭,再中红心!
君敏心看得呆了,那羽箭穿透靶子红心的声音让她微微战栗。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前世落长安射入她心脏的那一箭,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每当回首过去,她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直至此刻她终是明白了:那不是梦!
君敏心的确死了,死在了回忆里。
明明坐在阴凉处,她却只觉阳光异常刺眼,热得她头昏脑胀,四周的喝彩欢呼声也变得异常嘈杂。她冷汗涔涔,目光涣散,几近眩晕……
正此时,陈寂箭壶里的箭矢空了,二十支箭全部命中。他换下场来休息,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独自坐在榕树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没了生机。
他顿了顿,准备朝她走去。
不料君敏心自个儿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对他展开一个虚弱的笑来:“阿寂,我给你送茶水。”
四周有几个耳尖的少年听见了,立即起哄调笑:“哟,这是谁家的漂亮妹妹啊,陈寂?”
“今年新来的小宫女么,可真会体贴人!”
“陈寂你这小子真有福分啊,才来不过几个月就有妹妹瞧上喽!”
陈寂已比初见时长高了些,头发长了,身板总不那么瘦削,白皙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健康的浅麦色,渗着晶莹的汗珠。君敏心笑着将凉茶递过去,又惹起四周一番口哨调笑,陈寂低着头接过茶水,面容不负众望地浮起一抹微红。
“谢公主。”
他低声道,独自面对敏心时依然有些局促。见君敏心脸色有些苍白,他很想问问是不是中暑了,无奈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大概是做奴隶惯了一时改不过来,陈寂将主仆尊卑分的极为清晰,几个月前的他见公主一次就要跪一次。君敏心笑笑,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改了陈寂下跪的毛病,如今他虽然语气仍十分恭敬,但好歹不似以前那般生疏了。
四周似乎静了好一会儿,那些个喧闹的少年士兵才一个个瞠目结舌地望着君敏心,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公……公……公主?!”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那几十个少年忽然齐刷刷地跪下,齐声海呼:“叩见公主殿下!”
声如洪钟,简直振聋发聩。君敏心叹了口气,无奈苦笑……
太阳斜至山头,君敏心早就在舒适的马车上等着了。君闲收了兵,换了身轻便的白衣袍如约而至,银灰色的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更添几分俊秀。
紧跟着陈寂也换了身干净的白色武袍赶来,乌黑鬈发高束,额间照旧垂下一缕波浪黑丝,英气勃勃。上了马车,他朝君闲抱拳,恭敬道:
“徒儿来迟,让师父、公主久等。”
君闲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掀开帘子朝道:“出发吧!得赶在戌时宫门关闭前回来,可不能让王兄给发现了。”
君敏心看了看少年老成的陈寂,又看了看歪着身子摇纸扇的小叔,忍不住抿唇一笑。
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都回来了,她曾经最亲的那些人!
☆、第7章 琵琶如血
如今的王都虽不及当年璃国京城的一半大,但在靖王的治理下依旧繁华如初,市民举袖成云、挥汗成雨。街市上马车不便行驶,三人便下车来逛。
四处游玩了一阵,君敏心忽而听见远处似乎有一阵熟悉的琵琶声飘渺而至,心下一怔间不觉驻足倾听,不料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君敏心就与君闲他们走散了。
夕阳收拢最后一丝余晖,降解了一日酷暑,街道上行人渐稀,好些商铺都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走散的君敏心独自站在一家杂货铺子前,静静地看着行人来往。
心中暗叹:天快黑了,自己穿的这般锦衣华丽,可别被人牙子绑去贩了才好!
正想着,却闻身后一个低哑的老声传来:“小姑娘,可要老朽给你算上一卦?”
君敏心回头,这才发现杂货铺子旁边的石阶上,正坐着一位着青灰色道袍的老者,已是鹤发鸡皮的年纪,满头白发,干瘦的下巴缀着一缕灰白的山羊胡。
老者闭目养神,双手拢于袖间,身前用破布摆了一个八卦摊子,置有算筹等物,招幡斜斜的挂在竹竿上,摊前人烟稀少,收钱的铜碗里更是空无分文,显得十分萧瑟落魄。
君敏心望着闭目拢袖的老者,不确定地问:“老先生,是在和我说话?”
老者眼皮也不抬,抖着胡须反问:“老朽面前还有他人么?”
奇怪,这老先生好生面熟,难道是前世见过的人?
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君敏心万分疑惑,想了想,她大大方方地在老者的八卦摊前蹲下,问:“老先生会掐天机?”
老者不点头也不摇头,拿出纸笔,“天机谈不上,不过是能知晓过去未来。”
君敏心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寂’,道:“请老先生解一解此字。”
老者姿势未变分毫,睁眼一看,又很快闭上眼,缓缓道:“‘寂’上为屋,下为叔,屋可遮风挡雨,叔乃亲人也。此人必定是值得一生依靠的忠义之人,是可亲近的人。只是……”老者一顿,继而道:“只是‘寂’字太过冷清,且你的笔画力度不均,显是有些犹疑。老朽奉劝姑娘一句: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听到最后一句话,君敏心心弦一颤: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前世的点滴,猜的多准啊!
面前老者又问:“你为何不算自己?”
君敏心微微苦笑,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入老者收钱的铜碗里,却是并不作答。且不说老者算的是否灵验,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别人猜出那段她永远也不愿想起的前尘往事……亦或者说,她是在害怕。
“小姑娘给多了。不如,老朽再为你解个字。”说罢,老者提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了个飘逸的‘羽’字,写完后又将双手拢进袖中,道:
“羽为‘翼’,乘风扶摇而上也,必可助你登上九霄宝殿。但,‘羽’亦是两把利刃,一把朝里一把向外。用的好便是平步青云的翼,用得不好便是害人害己的利刃……小姑娘,要慎重之啊!”
听了此番话,君敏心虽是满心疑惑但还是点头道:“多谢先生指点。”
只是心中的熟悉感益发强烈,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这老人家呢?
君敏心起身,低头的一瞬余光一瞥,立刻呆了……她看到了那把琵琶!老者的身后静静地躺着一把琵琶,一把嫣红如血的琵琶!
她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老者了!
那还是君敏心前世的时候,八岁的她小叔和陈寂出宫游玩,却不料和他们走失。那时的君敏心亦是蹲在一个杂货铺子前隐隐啜泣,直到铺子后一位奇怪的老道便送了她一把血红的琵琶,她才止住哭泣。君敏心异常喜爱这琵琶,因此一直带在身边十年,直到她十八岁那年死去……不会认错的,这琵琶的色泽、每一根弦每一丝纹路,她都万分熟悉!
老者见君敏心失神的望着血琵琶,他神秘一笑,抱起琵琶调了调弦,修长的指节拨弄了几个叮咚的音符。
然后,一颗颗音符宛若落珠在他指尖汇聚,点点滴滴,流淌成轻柔的小河。
接着一声裂帛,气势陡然翻转,高亢密集的曲调宛如狂风骤雨,又似怒海千浪呼啸而至,让人感觉到乌风煞煞躁动不安……老者的指尖以最灵活最快的速度飞舞在琴弦上,肆意拨弄,曲调气势雄浑,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咆哮而来,刀光剑影烽火狼烟,转瞬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刀剑!旌旗!烈火!号角!杀戮!令人心脏爆裂的强大气势扑面而来,振聋发聩!
最后四弦一扫,声音戛然而止。
街上的行人皆驻足,纷纷看向这边,一脸震撼。霎时间四周可以听得见绣花针掉落在地的声音,唯有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君敏心亦是被这琵琶声里的气势惊呆了,她想起君莲舒曾问她“你的琵琶声里,可有千军万马?”……错了错了!前世自己弹了十年的琵琶,说什么一曲便能艳惊四座,到底只会些无关痛痒的江南小调!
什么是千军万马?什么是琵琶?——这才是真正的琵琶啊!
“琵琶如何?”老者依旧垂着眼,淡淡问。
君敏心不知道他是问‘这把琵琶如何’还是‘我弹的琵琶如何’,默然半响,才组织起语言道:“琵琶如血,这般嫣红的颜色倒叫人想起啼血的杜鹃。小女不才,无法形容出老先生琵琶绝妙的万分之一……只觉一曲过后,犹如亲自经历了一场旷世巨战,震撼之中,已是口不能言矣!”
老者闻言,忽然哈哈大笑,道:“上一次见你时,你还蹲在这里无助啜泣,今日重逢,你果然让老朽刮目相看了!如此,这琵琶便赠与你罢!”
君敏心大惊!
……上一次与她见面?按理说她重生之后岁月会重新来过,连阿寂都不认得自己了,这老道怎么会认出自己?!他既然说上一次与她见面,就说明老道也记得她前世的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难道……自己的重生与老道有关?!
心中千般疑虑,刹那间思绪万千汹涌而至。待君敏心回过神来,老道早已远去,只余下那把嫣红的血琵琶静静地躺在她脚下。君敏心抱起琵琶追上去,迫切的呼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