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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妇女沿着道路向村子走去,叶里扎罗夫透过望远镜看到了她们摆动着的长下摆裙子。一头驮着麻袋的小毛驴迈着碎步走着,后面跟着一个头戴小红帽的男孩。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抛下一阵青烟。摩托车的行李架上绑着一只铝质的牛奶桶。
不见曼苏尔的影子,叶里扎罗夫在祷告,希望曼苏尔出现,希望这次令人痛苦的行动能够成功。与此同时,他心中怀有一个隐秘的迷信,又不希望曼苏尔出现。仿佛,曼苏尔的生命是与他叶里扎罗夫的生命息息相关的,只要这个残忍、绝望的山民还活着,他叶里扎罗夫就也还活着。
在山间透明的空气中,可以听见一块石子坠落的声音,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这时,只听得一阵马达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路上出现了那辆蓝色的、前脸很宽的汽车,叶里扎罗夫透过望远镜分辨出了车门上的泥点、镀铬的散热器和车窗后面隐约可见的人影。曼苏尔的越野吉普离石桥越来越近了,这时,叶里扎罗夫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简短地说道:“我是‘花岗岩’!目标出现!开火!……”
又过去了几分钟,汽车吃力地轰鸣着,在坑坑洼洼中颠簸着,驶近了石桥。当那宽大的车轮刚刚驶入石桥的石头桥面,山头上方就传来一声呼啸,第一颗炮弹轰的一声爆炸了。爆炸撕开了溪流的河岸,汽车旁边的泥泞像花瓣似的腾空而起,然后又缓慢地落了下来。炮弹一颗接一颗地在道路两边爆炸,像一排黑色的巨人包围了汽车,越野吉普躲开这些爆炸,左拐右转,试图掉过头去,但是,一颗炮弹却炸个正着。汽车燃起烈焰,然后又被一颗颗炮弹所击中,爆炸震撼着群山,烧热了溪水,把山上榆树的残枝扔到了路面上。随后,直升机俯冲下来,对石桥和越野吉普的残骸进行了地毯式的扫射。强击机最后上阵,在玻璃似的蓝天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它投下的炸弹所发出的沉重、刺耳的爆炸声,震动了群山。当攻击结束,叶里扎罗夫与战士们一起下山来到路上,穿行在阴燃的黑炭间,查看那辆被直接击中的汽车,被烧焦的、满是血迹的衣服残片,以及那些被炸得残缺不全、白骨暴露的尸体。在路上那松软的车辙里,叶里扎罗夫看到一只被炸飞的手,在一个蜷曲着的手指上,一枚刻有阿拉伯花纹的戒指泛出微弱的光泽。
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按钮:“我是‘花岗岩’!目标已被消灭!”
傍晚,在帐篷里,在烧得炽红的火炉旁,特警队员们在烘烤衣服,在擦拭、查看武器。士兵们在听着“留本”乐队的盒带。帆布墙壁上贴着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裸体女人像,她们挺着胸,灿烂地笑着。叶里扎罗夫擦拭着冲锋枪,往枪筒里滴进几滴黄色的油脂。桌面上,那只刻着圣母像的银质护身香囊和那枚刻有花纹的沉甸甸的穆斯林戒指并排摆放在一起。他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他已经在大地上生活了一千年,他已经打过一百次仗了,而新的战争却像群山一样,在一个接一个地向他逼近。
妖魔
[俄罗斯]尤·马姆列耶夫 著 张建华 译
尤里·维塔里耶维奇·马姆列耶夫,1931年出生在莫斯科,1955年毕业于林业技术学院。大学期间,马姆列耶夫就开始研究东方哲学和人智学,不久成为莫斯科地下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1974年,马姆列耶夫流亡国外,1983年又移居巴黎,成为俄国侨民文学的重要代表之一。其主要作品有:《地狱上方的天空》(1980)、《高更的内幕》(1982)、《闲荡者》(1988)、《永恒的家》(1991)和《把我的脑袋按进水里》(1990)等。
1993年,马姆列耶夫返回祖国,现定居莫斯科。他的作品充满玄学色彩和悲剧意识,被视为当代俄罗斯文学中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之一。
有一个汉子,长得稍稍有点儿怪,名字叫伊凡努什卡。他走进一座小林子,好像有点迷路了。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该往哪儿走呢?”……走进了林中的一片空地,他又在问:“该往哪儿走呢?” 他如此这般地问着自己,掉转方向拐了个弯,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往哪儿走,最后他来到一片四周长满浆果的地方,这里盛开着鲜花,于是他又琢磨开了:“现在该往哪儿走呢?”
这时一个林妖,或是还有别的一个什么生灵,比林妖更强壮些,高声回答他,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林子:
“往左……往那儿走,沿着那条小路……”
汉子傻乎乎地往那儿走去。林妖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乐不可支,看来,还真把他给蒙了。汉子被那个恶毒的哈哈的笑声深深地触动了——他双目圆睁,回转身去,斜着走了。
林妖怒火中烧:他居然无法永远把俄罗斯汉子来欺骗。于是他如此这般,如此那般,使劲挥舞起那只无形的手,十分有力的手,不料却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可见有另一种力量,比他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戏弄他)。于是他永远地把自己毁了,成了一具令人讨厌的尸体,倒在地上,里面出现了无数的蛆虫和大灰鼠。
从此以后,林妖们便从我们的林子里消失了——一个拽着一个地走了,老婆婆拽着老爷爷,老爷爷拽着大萝卜,如此这般地就不见了。就这样,林妖全死光了,尽管那些林妖各不相同,有时他们相互甚至会极不友好。
那个汉子呢,继续赶他的路:时而向前,时而往后,一会儿还斜着走上一段——只是他不断询问心中的上帝:现在该往哪儿走?他不想由着性子乱来。
白天过去了,黑夜过去了。他甚至喜欢上了那个死去的林妖:他从这具自然的尸体上能得到些什么呢?他可是从没遇到过不称心的事。但这回他可真的有些饿了。他只能采一些浆果、蘑菇充饥。他四处张望着,丝毫不敢懈怠:这世界上,这样的事儿,那样的事儿,啥事儿不会发生哟。
没过多少时候,因为路走得太久,因为原先妖魔留下的遗体还在,他的脑袋里渐渐地失去了上帝——也就是说,变得神志不清了(因为神志源于上帝,神志不清——是凶恶的敌人在作祟)。他已经无法将心灵与有罪的肉体收回来:他走得离故乡的土地实在太远了。
于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一棵白桦树与神秘的杉树之间,他看见了——一座座城市,巨大的都市,它们在灯光的映照下十分美丽。
汉子十分害怕,但后来醒悟过来了,那儿,总能找得到吃的。嘿,饥饿——可不是温柔的大婶,于是他进了城,就是说,走进了这个假想的都市,一个满是摩天高楼和汽车的地方,期望着能美美地大吃一顿。
他发现:周围有行人来来往往,都是些像模像样的人,既不长犄角,也没有狗一样的脑袋。他们一边走,一边各自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可那声音怪怪的。汉子走进了一家啤酒馆:酒馆里空空荡荡,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位于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里传来了训斥他的声音——滚蛋,里面的人这样说。汉子赶紧逃了出来,有啥法子:里面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才不会认错人呢!
该求人给点儿吃的才是。他求了这个,求那个——可就是没人肯给。最后总算有人答应给了。汉子在泔水池边蹲下了,从一只大盘子里弄了点黏乎乎的东西吃——像是可以充饥的东西。这会儿该往四处瞧瞧了。
他往四周一看——真正的人一个也没有!这位汉子,我们的这个人只是看上去有点傻,但遇到大事情——那可一点儿不含糊。就像其他地方的男人,甚至连丫头片子也一个样。
他立刻明白了:周围来来往往的像是人,其实都是些永远不会说话的僵尸,因为不管他们在嘟哝什么——只见张口,不闻其声。对于这些人来说,地狱即使成了天堂也白搭,因为地狱是为活人设的,哪怕是那些堕落者,但他们都是些死去的孩子,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存在于整个广阔无垠的天地宇宙中的一切,对于它们毕竟都是不相干的了。“可他们又是喧闹,又是说话,总是不停哟,”我们的伊凡,这个云游四方的汉子心里在想,“嘿,他们还真爱慕虚荣,想出风头,人都死了,却还渴望着名声……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还都是冤家对头。即使死了几百年,都还恨不得能从对方那里夺回点什么。死都死了,还那么贪婪,每个人都恨不得咬他人一口。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可真是没救了。”
汉子想到这里十分伤心,差点儿落下泪来。“哪怕有个懂点儿道理的出来也行啊,给大伙指点迷津,走出这个可诅咒的地方,”他想。他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那个可怕的虚幻景象不知是消失了,还是去了一个连妖魔都无法亵渎的净土,一切都不见了。他把吃进肚里的那个怪怪的东西吐在了一棵杨树下,他似乎不愿意接受和吞下那个不洁之食,那个让他神志不清的东西。
于是,他又去寻找好吃的东西了。他的心里感到十分愉快,因为,他想,终于逃离了魔鬼,阳光明媚,鸟儿鸣唱着民间歌谣,四周景色壮美,洋溢着一种令人兴奋的神秘的寂寥。
汉子继续赶路。他走啊,走啊,突然,上帝啊,看见了一座小木屋,俄罗斯式的,还有一只公鸡,还有一扇扇小窗户,似乎在注视着这野蛮的人间。一股暖流在他的心中涌起,他差点儿失声痛哭起来,往小屋走去。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拎着放满野菊花与青草的篮子,向他迎面走来。
汉子立刻走上前去:
“老人家,给我点儿吃的,好吗?我现在都记不起来了,不知已经多少天什么都没吃了!”
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回答说:
“我们这儿已经连着闹了五年饥荒了。你自己瞧:旁边就是村子。”
伊凡努什卡十分惊讶:
“那人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