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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的点子渐渐成形,他并不打算杀死亚当,也不认为自己办得到,可是或许可以让亚当向警方自首。丹尼尔不懂法律,可是陪审团应该能体谅一位深情男子为了保护爱人而一时失控犯下了罪行,亚当不会被关太久的。这只是过失杀人,不是蓄意谋杀──但还是必须为他的错误行为受到惩罚,要不然,亚当岂不是跟欧奇没两样吗?丹尼尔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想法。
大理石蛋糕在肚子里沉甸甸的,丹尼尔喝了一小口冷掉的咖啡,原本使人感到温暖的甜味此刻已经让人觉得腻烦。他放下咖啡杯,双眼定定看著眼前的照片直到网路使用时间到期,电脑画面即刻回复到咖啡店的商标。
他站起身,内心已经盘算好了。
亚当坐在书房里,椅子朝向落地窗。花园里光线阴暗,只有一小部分照得到晨光。城堡围墙上方的天空晴朗无云: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蓝。一金红色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翻飞著掉在草地上。
他凝视著眼前这细微的死亡预兆,内心感到空虚,觉得自身那无意义的存在快要把自己压垮了。
在此刻以前,他一直没让自己去思考丹尼尔的离去。他不想把这当作是拒绝的表示。要不是因为笨拙的史提夫,他早就可以依照自己的步调把一切解释清楚。他会告诉丹尼尔,即使警方的监视器画面显示的很清楚,可是他的仇人并没死,甚至连重伤也没有。他也会带丹尼尔去看达伦·欧克汉普顿被囚禁的地方,看他一脸惊恐,随时准备好承认罪行的狼狈样,然後两人一起将这名罪人交给警方,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然而丹尼尔不仅不信任他,反而宁愿相信他的朋友──但也因为他有很强的自尊心,被这小小的背叛给刺伤了,於是选择不去多作辩解,丹尼尔也就没有机会省思,史提夫所言并非事实。
老实说,自己的言行很可笑,可是丹尼尔不也半斤八两麽。亚当知道他的爱人一时失去理智──如果换作自己,也无法在经历一连串的背叛与伤害之後还能保持理性 ──可是依然抱著希望,以为丹尼尔能接受自己,能接受他的身分以及两人之间拥有过的一切。他曾经期盼著,只要有爱就够了。
但或许自己错了:说不定丹尼尔在心情平静下来、重新考虑之後,还是不愿意回到克斯特比。也许他选择去依靠史提夫,那位他在离开城堡之後转而投奔的男人。
亚当可不希望如此。光是想到他的丹尼尔和史提夫在一起,纵使两人只是单纯的朋友,都会让自己内心的阴郁渐渐壮大,肚子里有一团怒火在燎烧。忌妒的感觉他只是偶尔有之,可是其威力却远超过自己所想,不仅令他更为愤怒也使他深深地感到挫败。
他的左手在桌上重重一捶。听见纸张发出唏唏嗦嗦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另一件相关的事情上。
在他手下的那叠发皱文件是约在一个礼拜前收到的,上头详细记载著伊黎和费兹伊黎两家族的族谱。上个星期一,他被丹尼尔给分了心,没时间把文件完整阅读一遍,虽然这些资料充其量就是一连串的名字罢了。在这之前,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找到家族中的其他後裔以作为他的继承人。他一直都专注在那些依然在世的家族成员,只往前找,而不曾往後追溯。
这可是一大错误。只有在丹尼尔听见礼拜堂钟声时,他才想起丹尼尔也曾经这麽对他说过,顿时领悟过来──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丹尼尔搞错了,他听见的是圣爱登教堂的钟声。可是现在亚当知道那是从别的地方发出的。
昨日下午,杰夫在丹尼尔离去的几分钟後出现。当时亚当就站在碎石子路上盼望丹尼尔归来,内心天人交战,不知是否该顺从自己的欲望去把他追回来,这时候老园丁用他一贯的悠閒步调走了过来。
「看样子他是真的离开了。」杰夫表示一点意见。
亚当转头看了他一眼,心情还没平复,於是未对园丁疏於表示敬意的无礼行为多所责备。只是淡淡地说:「是的。」
「真是个奇怪的小夥子,」杰夫继续说。「他说他在礼拜堂里听见钟声。我告诉他那是从圣爱登教堂传来的,但我看得出他并不信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吓得半死,发了疯似的从西翼区直冲出来,好像後头有地狱里的魔鬼在追著他跑。」
亚当好奇地望著园丁。「那麽你曾经听过钟声吗?」
杰夫觉得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我是听过一些类似的传闻,但我不是伊黎人,上帝保佑。我在这附近听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声音,可是从来没听过礼拜堂的钟声。搞不好这是一种遗传疾病也说不定。你知道的,像耳鸣之类的,有时候会有幻听。」
「我也从来没听过钟声,」亚当淡淡地说。
「这样啊,可是你本来就听不到啊,不是麽?你又不是纯正的伊黎人。」
「难道丹尼尔就是?」
杰夫耸耸肩、撇撇嘴。「大概吧。我怎麽会知道?」
就是园丁的这番话让他有了些想法。亚当打发杰夫回家,自己便回到城堡内。他快步走到书房,打开那个存放著家族报告的抽屉。他可真笨啊,只把焦点放在那些姓氏为伊黎或费兹伊黎的人。迄今已过了好几世代,早就没有所谓的纯种伊黎子孙了。在资深的伊黎支系已经灭绝,而剩下自己是最後一位费兹伊黎子孙的此时,亚当不禁想到,倘若找那些嫁出去的、与其他家族混过血的後代来当继承人,是否可行。
毕竟,自己的血统又有多纯正呢?半个中国人,半个费兹伊黎人……体内只流著微量的伊黎之血,但也已经足够让他被克里斯汀选中了。亚当从来都认为这不过是克里斯汀绝望之下的唯一选择,因为没有其他适合的候选人了,可是现在他却不禁纳闷,是否有其他因素让前任克斯特比男爵挑中自己当他的继承人。
一边迅速翻阅清单,亚当一边寻找一个名字:康亚斯。他每看过一张文件就把它扔在地上。虽然他全神贯住在那个名字上,但因为阅读速度极快,险些儿就错过了。
他双手紧紧捏住文件,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就在看到最後一张纸的一半时,他终於找到了:伊莎贝拉·伊黎,吉庸姆·圣麦可·伊黎之四女,於一○八二年嫁予华特·康亚斯,当时一家子仍定居於伊里市。可是资料仅有这些,查不到更多了。
手里抓著文件,亚当一路匆匆爬上红塔的回旋楼梯,来到图书室。面对著眼前没有排序的大量历史,他著手搜寻,足足花掉他一整个晚上。克里斯汀·伊黎生前即使为人恶毒可是头脑精明。因著内心对於家系的研究狂热,他竭尽所能的将家族历史记载完备,连枝微末节也不放过。这著实令人无法想像他竟然对与女性伊黎成员缔结婚姻关系的家族忽略不记。
接著他在门後的上层书架上找到一本布满灰尘的大型帐簿,里头有一则参考资料。字迹精美而细长:华特·康亚斯,威廉国王之骑士。北方人士,并於该地成家。
亚当读过不少中世纪早期的历史,得悉伊莎贝拉自从嫁入夫家之後,罕有机会与娘家见面。或许她是透过通信的方式与母亲或姐妹们连络,但除非伊黎家族希望从新结成的亲家那儿得到什麽好处──例如政治利益,经济资助或者战力协助,两个家族之间很有可能毫无实质上的往来,只是徒具姻亲之名而已。
帐簿上还有另一件关於伊莎贝拉和华特的事,记载了两人生下第一位嗣子的日期。除此之外,纪录是一片空白:怎麽不会是空白呢?毕竟他们的嗣子是康亚斯家的,不是伊黎人,况且当时伊黎家的子孙已经多的足够延续香火了。
现在,亚当坐在椅子上,凝眸注视著草地上的那片枯叶,在脑中试著厘清那纠结的混乱思绪。丹尼尔一定是伊莎贝拉·伊黎和华特·康亚斯的後代,而这两位祖先的姻缘远在那可怕疾病对伊黎家族纠缠不清前就已经结下了。
亚当的脑袋开始沉重起来。窗外是一片金灿灿的,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揉捏鼻梁。如果他理解正确的话,丹尼尔·康亚斯的血可就比自己的更加纯粹、乾净了。丹尼尔是一名女性伊黎人的後代,体内没有任何传染病,不论是麻疯病也好吸血鬼病也好。可是亚当自己身上却带著宛如瘟疫般可怕的血疾,还有私生子的污点……双重私生子的污点。
他张开眼睛,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个领悟突然浮现他脑海。原来克里斯汀·伊黎选他当继承人并不是因为他有血缘关系,而是因为他的私生子本质。这个念头像胆汁一般在他嘴里发酸发苦。他就这麽坐了一会儿,一边在心里抵制这样的想法一边把拳头攥的死紧:但若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克里斯汀当初何必选择他呢?
亚当·觉罗-费兹伊黎站起身。他走出书房,步上要塞的中央楼梯,朝著礼拜堂的入口而去。现在是时候厘清早在两百年多前就该被告知的真相了。
礼拜堂内弥漫著一股寒气。当亚当踏入中殿时,便感觉到这地方彷佛像个人在憋气,一片死寂。即使外头明亮晴朗,祭坛依然隐没在阴影里,墙上也拉出斑驳光影。他试著去回想当丹尼尔在此地时的画面。亚当思念他,心里的伤很深,深的让他只能听见寂寞的声音包围住自己。
他走向墓|穴,在第五座坟前停下脚步。亚当低头注视著上头的唯一标示:铜制铭牌刻著一七五三。在这个数字下方埋著他的尊长,克里斯汀·伊黎,最後一位血统纯正的克斯特比男爵。
谨慎缓慢地,亚当抬起一只脚,重重地踩在墓|穴的石棺盖上。
砰的声音在礼拜堂内滚跳著,於是他又踩了第二次,把全身的悲愤化为力量灌注在脚後跟上。他的狂怒彷佛火山爆发。怒气发泄过後,亚当颓然蹲下身子,双膝跪地,手指寻找著石棺盖的边缘。他慌乱地扒抓接缝处,像是要把石棺盖抬起、露出里头的尸骸似的。
在他头顶上,钟声悠悠响起:是孤单又清晰的音符。
怒气渐渐消退,亚当直起上身,臀部歇在脚後跟上,手握成拳。有几片手指甲已经剥落,左手无名指渗出鲜红的血珠子。他心不在焉地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