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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请,他妈的住嘴先生。这边请。”船长咆哮道。
蒙哥马利边说着什么迪同他的伙伴转过身来。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边请,该死的住嘴先生——我就这个意思。下船去,住嘴先生——而且是马上。我们要打扫船,把这条上帝保佑的船整个打扫一遍。你滚下船去。”
我冲着他目瞪口呆,可我忽然觉得这正是我想做的。不当惟一的乘客跟这个吵吵闹闹的酒鬼一路旅行,没有什么可伤心的。我转向蒙哥马利。
“不能要你。”蒙哥马利的伙伴干脆他说。
“你们不要我!”我呆呆他说着。
他的脸方方棱棱,刚毅无比。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脸。
“你听我说。”我开始同船长谈判。
“下船,”船长说。“这艘船不再运野兽和那些比野兽还坏的吃野兽的野兽了。滚下船去……住嘴先生。他们不要你,你就听天由命。反正你得下船,和你的朋友一块下。我是受够了那个老天保佑盼岛子了。阿门!我可受够了。”
“可是,蒙哥马利!”我恳求道。
他的下唇扭曲起来,无可奈何地向身旁的灰白头发老人点点头,表示无能为力。
“我马上会让人把你扔下船的。”船长说。
于是爆发了一场奇特的三角闹剧。我轮番地恳求他们三人。我先乞求白发人叫我登陆;接着我又乞求醉醺醺的船长让我留在船上。我甚至大声地央求水手们。蒙哥马牙。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地摇头。
“你得下船,我告诉你。”船长反反复复就重复着一句话……“见法律的鬼去吧。这儿我说了算。”
我承认,在发出咄咄逼人的威胁之后,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歇斯底里的怒火从我心底蹿上来。我走向船尾,两眼悲哀地瞪着,却什么也不看。
此时此刻,水手们正在迅速卸下行李和装在笼子里的动物。一艘张着两面四角帆的大划艇靠在帆船下面的避风处,七七八八的古怪货物在空中打着旋,被吊到艇上。木帆船的船帮挡住了划艇的底部,我看不见岛上来取货的人。
蒙哥马利和他的同伴对我毫不理睬,只顾忙着帮助和指挥那四五个水手卸货。船长走过来,不帮忙却找麻烦。我一会儿感到绝望,一会儿又想孤注一掷。有那么一两回,当我站在那里等待他们判决的时候,我忍不住嘲笑自己可悲的窘境。没吃上早饭,我更感可怜。肚子空空体内缺血,夺走了一个男子汉的骨气。我彻底明白了,我既没气力抗拒船长要把我赶下船的决定,也没有能力强迫蒙哥马利他们接纳我。于是我只好听任命运安排,蒙哥马利的东西在往划艇里转运,仿佛我不存在似的。
货很快卸完了,接下来是一场搏斗。我被拖到下船口,我挣扎、反抗,但力量太弱。即使在挣扎中我也注意到了与蒙哥马利在一条划艇上的那些人,他们脸色都是棕色的,甚是怪异。然而这时划艇已装得满满的,并且被匆匆撑开。我脚下的绿水越来越宽。我使劲往后挣扎,免得栽进水里。
划艇里的人嘲讽地大声喊叫起来。我听见蒙哥马利怒斥他们。紧接着,船长在大副和一名水手的帮助下把我拽到船尾。“虚荣女士”号的小救生艇一直拖在大船的后面;里面的桨已经没有了,海水灌了半船,什么给养也没有。我不肯跳进小船,扑倒在甲板上。最后他们用一根绳子把我捆起来,吊进小船——船尾没有悬梯——尔后他们砍断了绳索,我便漂在小船里了。
我慢慢地漂离了木帆船,木然地望着所有的水手都在调整风帆,一点儿一点儿地将船帆迎向风头。风帆哗啦啦地响着,一会儿便鼓满了风。我瞪着那饱经风霜的船帮,见它陡陡地耸在我的前方,渐渐地驶离我的视野。
我没有转头去看它。开始我难以相信所发生的一切。我缩在小船里面,木呆呆地瞪着油一般的茫茫大海。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再一次落入了我的小地狱,而这个地狱现在进了一半水。我隔着小救生艇的上缘回头望去,只见那大船停在我的远处,红毛船长正站在船尾嘲笑我;转过来往那座岛子方向望去,只见驳艇越来越小,往海滩驶去。
猛然间我意识到了被抛弃的残酷性。我无法靠岸,除非碰巧随风漂上岸。读者不要忘了,我在小救生艇上漂荡了好几天,现在身体仍然很弱;肚子空空,头脑发昏,否则我会更坚强些。可是事实上,我突然哭了起来,而我从很小就没再哭过。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绝望之中,我挥舞拳头狠捣船底的水,用脚猛踢船帮的上缘。我大声祈祷上帝,请求上帝让我死去。
第六章 满脸兽相的水手
然而小岛的主人看见我真地在海里漂流,不禁起了怜悯之心。我往东面缓缓地漂着,往小岛斜切过去。很快我就欣喜若狂地松了一口气。那驳艇掉转船头朝我开来。驳艇上装载得满满的,它驶近时,我看清楚了蒙哥马利的那个白头发阔肩膀的伙伴。他和那些猎狗、行李箱挤在艇尾上。这个人一直盯着我,纹丝不动,一言不发。那个黑脸的畸形人靠近美洲狮坐在艇首上。他也在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另外还有三个人,都是怪里怪气的,样子像野兽。猎狗不住地对他们狂吠。蒙哥马利在掌舵。他把船靠近我,起身抓住我的船头缆绳,拴在他的舵柄上,把我和小船拖在后面——因为驳艇上一点空地方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从喜出望外的激动中恢复过来。当他靠上前来向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勇气十足地应答着他。我告诉他,救生船里进的水差不多要满了。于是他就递给我一只小木桶。两船间的缆绳骤然紧了一下,我趔趄着倒退了一步。我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把船里的水舀出去。
我把船底的水舀光,船里的水没了,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时我才腾出空来重新打量驳船里的一班人。
我发现那位自发人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这会儿看来,他好像很是迷惑不解。当我们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垂下眼帘去看卧在他双腿之间的猎狗。我说过,他身材魁梧,额头宽阔,粗眉大眼。只是他的上眼皮奇怪地聋拉着——上了年纪的往往会这样。他的大嘴巴两角下垂,显得坚毅好斗。他跟蒙哥马利说着什么,声音小得我听不见。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他的三个手下人身上。他们真是一批奇怪的水手。只消看看他们的脸,就觉得有种东西——但说不上是什么——使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恶心。我仔细地端详告他们,那种印象还是挥之不去,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他们像是棕色人,然而奇怪的是他们的胳膊、腿,甚至手指、脚趾都裹着一层又脏又薄的发白的东西。过去我从未见过男人如此打扮,只是在东方见过妇女披袍戴纱。船上人还裹着包头巾,他们的眼睛从包头巾下面打量着我。在他们那妖怪般的脸上,下唇向前凸出,两眼炯炯放光。他们的头发又黑又直,几乎像马鬃。他们坐在那里,身材似乎比我所见过的任何种族的人都高。我看得出来,那位自发人身高足有六英尺,但他坐在那里,比那三人矮一头。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三人中没有一个比我高,但他们的上身出奇的长,大腿出奇的短,并且奇怪地打着弯。无论怎么说这帮人都奇丑无比。他们的脑袋上方的前额下面露出那张黑脸,他那双眼睛在黑影里闪闪发光。
我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和我的相遇了,他们一个个连忙躲开我的目光,怪模怪样地偷眼看我。我想,也许是我让他们反感了,便把注意力转向正在靠近的小岛。
小岛不高,上面草木茂盛,到处长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棕桐树。从一个地方冒出一小缕自白的雾气,歪斜着升向高空,然后像鹅毛一般飘散开来。我们驶进一个宽阔的海湾,它的两边是低低的海岬。暗灰色的沙滩很陡,通往一个大约海拔六十到七十英尺的小山岭。山岭上的树木野草东一棵西一棵的,半山腰上有一个斑斑驳驳的石头围起来的方形院落。后来我才看出那是用珊瑚礁和轻质火山石砌成的。院落里隐约露出两个草屋顶。
有个男人正站在水边等候我们。船离着还远的时候,我恍忽看到别的奇形怪状的人钻进峭壁半腰的草丛里,然而当我们靠近时,我却什么也没看到。那个男人中等身材,长着黑人的面孔,嘴巴特别大,几乎没有嘴唇,胳膊特别瘦长,双脚又细又长,两腿罗圈得像张弓。他向前探着一张多毛的脸,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的装束和蒙哥马利还有他那位白发同伴一样,都是蓝哔叽衣裤。
船靠得更近时,那怪物开始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做着极其古怪的动作。蒙哥马利一声令下,小艇里的四个人笨手笨脚地跳起来,扯下前帆。蒙哥马利把船头绕了个弯,将船靠到海滩上挖掘出来的窄小码头。岸上的那个人飞快地朝我们跑过来。我所称作的码头事实上不过是个水湾,按现在潮位,刚好能容下这只艇。
我听到大船船头触到沙子上的声音,忙用小水桶挡着我的小救生艇免得撞到大船船尾的舵上,然后松开牵引绳,上了岸。那三个戴头巾的人从船里爬出来跳到沙滩上,动作笨得不能再笨。他们在岸上那人的帮助下马上开始卸货。我感到他们腿部的动作特别奇怪——那些腿不是僵硬,而是有些变形,仿佛接错了位置。白发人牵着猎狗上了岸,猎狗冲这几个人狂吹着。
那三个大块头彼此说着话,声音奇怪的沙哑着。岸上等候我们的那个人一边和他们搬运船尾上垛着的那几个大包,一边兴奋地同他们说着什么——我觉得他们说的是一种外国话。我好像听到过他们说话的声音,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