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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如此曲折丰富!他本就嫌吴钢跟着麻烦,见她动不动就眼泪涟涟,越发觉得她是一个累赘,当下更不理她,木着脸自顾吃饭。他吃饭速度很慢,每次放到口中的食物都不会太多,一口口地细嚼慢咽,总要嚼上十多下才缓缓吞下,然后继续开吃下一口。吃菜也有特点,就是从离自己近的方向一路夹过去,绝不会这里夹一些、那里夹一些。虽然如此,由于他既不说话,吃饭也不停顿,因此虽慢犹快,就在吴钢自怨自艾的时候,摆在他面前的一盘鲫鱼即将吃完,两条鲫鱼已经只剩下一个鱼头,看他面前时,却一根鱼骨头都没有,竟是吃得连渣都不剩。
吴钢和着眼泪吃糖油粑粑,那真是“吃一口黄连吃一口糖”,心中百般滋味,好容易止住了眼泪,一看竟然吃得不亦乐乎,一盘鱼已经见底,更加又气又恨,一咬牙站起身来,道:
“你使劲吃吧!我走!”
气冲冲往外便走。竟然如释重负,答了一声“嗯”,眼皮都不抬一下,去盛下一碗饭。眼看着剩下的鱼头又被消灭,目标转向卤肉,正准备端起盘子倒一些拌到饭里面,门口影子一闪,吴钢又快步走入,直奔桌前而来。
竟然见她花容失色,背对着门口坐着,全身微微发抖,正欲出声相询,吴钢已经伸出一个手指在胸前轻轻摇动,示意他不要开口。糖油粑粑已经不再烫人,吴钢左手端碗,右手夹起粑粑送到嘴边,动作竟然有些僵硬,显然极为害怕。
门口又是影子一闪,这回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女子开口道:
“小二,还有上等房间么?”
吴钢听到声音,身子一紧,筷子上的粑粑差点掉下来。竟然看出吴钢是被这两人吓了回来,不禁转过头去细看。只见这两人一男一女,头发花白,显然都已有一把年纪。老头身材高大,比常人要高出一尺有余,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威严;老妇却矮小得多,头顶仅及男子腋下,虽然满脸皱纹,仍可见五官精致,年轻时必是一个娇小美女。两人都身穿青白长袍,除了长短粗细,衣服款式居然一模一样,唯有老头腰上别着一把长剑,老妇则头上插了一支木簪。老头心无旁骛,眼睛只跟着女子走,眼神柔和温顺;老妇却目光锐利,一边和小二说话,一边环视全场。竟然被她目光对上,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急忙避开,不服气地再回头看时,她已经扫视完毕,正对着那小二说话:
“头房没有了,稍房也没有了?那无人入住的通铺,有没?”
小二道:
“两间通铺,一间还有一个床位,另一间有十个床位,但女客官不好安排”
老妇道:
“这好办,你把剩十个床位的通铺腾出来,我包了!”
小二道:
“客官,一共十二个床位,这两个人却如何能挤到一张床上?再说了,通铺就是为了普通客人住的,可不能十二个床位只住两个人。”
老妇道:
“我又不少你钱!你床位一下都住满了,还不好?你会不会做生意?”
这时那掌柜也迎了出来,满脸陪笑道:
“这位老夫人,本店粗鄙简陋,怠慢两位贵客了!通铺脏乱阴暗,岂宜贵客居住!只是本店头房、稍房不巧都住满了,贵客恐怕只能另投别店了。”
老妇冷笑道:
“你这个掌柜真有意思!我都不嫌你房间脏乱差,你怕什么?就按我说的,腾出来一间通铺,我给你两倍房钱包了!小二,快去安排!”
小二看向掌柜,掌柜摇手笑道:
“老夫人看得起本店,实乃本店之幸。只是实在是对不起,这通铺却不是这么住的。现在天色尚早,敝店总得照顾各路贫苦朋友,给他们留点余地。老夫人,实在对不起了。”
老妇大怒,在身旁一张桌子上用力一拍,桌上的碗筷茶盏蹦起老高,饭菜汁水洒得桌子、凳子、地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吓得坐在桌边吃饭的三人纷纷起身避开,哇哇叫成一片。只听那老妇大声道:
“这么不讲理么?为了一些下等贱民,便如此执拗顽固,简直不可理喻!那你让一间头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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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等贵客()
竟然见这老妇如此蛮横,心中顿生不平之意,却见吴钢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左手轻摇示意千万不可出手,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正在此时,坐里面那锦衣汉子已经长身而起,边走边笑道:
“老夫人,你觉得他不讲理,怎么我们就觉得是你不讲理呢?”
老妇虽见这汉子衣着不俗,步履稳健,谈吐得体,却并未把他放在眼里,道:
“不关你的事!我自与店家理论,你别插嘴!”
汉子道:
“怎么说不关我的事呢?天下人管天下事,横竖扛不过一个‘理’字。既然老夫人讲理,我便和老夫人来辩一辩这个理。”
老妇道:
“你真要出头?那你说说,我都已经放低身段,愿意住到下等人才住的大通铺了,还愿意出两倍价钱,还要我怎样?他四方馆不是为了赚钱的么?有钱不赚,不但不讲理,简直愚蠢之极!”
这会儿功夫,店小二已经将刚才洒了汁水的桌凳擦干净,原来坐在此桌的客人却不敢再次入座,都站到了两尺开外。汉子眼神示意他们回到座位坐下,自己却走向堂中空敞处,将老妇二人也引了过来,道:
“四方馆虽是为赚钱而生,却也有服务民众的作用。假如四方馆答应了你的要求,我们自然无话可说,但他有钱不赚,偏要为可能来此住宿的穷苦人留下方寸之地,这便是掌柜为人厚道之处,说大一点,这是拳拳仁爱之心、舍利取义之举。如此善心美德,我们难道不该大声赞美么?”
汉子说这个话的时候神彩飞扬,眼睛并不看老妇,却看向面前的众多食客。一屋子的人哄然响应,尤其一位刚才衣服上溅了汁水的客人更是大声叫道:
“好一个舍利取义!说得好!”
掌柜和小二受此盛赞,正要出来谦虚几句,老妇已经冲着他们骂道:
“狗屁舍利取义!颠倒是非,歪批伦理!你不将房让出来,还不是图的长久生意么?哼,靠他们,能赚几个钱?他住一个月,还比不上头房一晚的收入,这笔账都不会算!哼,为了几个卖苦力的贱民,顶撞我堂堂顶撞我们这样的上等贵客,掌柜的,你的头是被驴踢了吧?他们这种贱民,就算没床铺,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就行了,也不会找你麻烦,你懂不懂?”
汉子大声道:
“老夫人,其实我跟你老人家讲理,要讲的倒不是这客舍,而是你这满口上等人、下等人、贵客、贱民的论调。在你的眼中,人还分成了多少等级么?”
老妇道:
“那当然啊,人没有等级,这个社会不就没有规矩了?哪还有什么君臣之道、父子人伦?哪还有什么君子小人、主人奴仆?这不就乱套了吗?”
汉子面露鄙夷,道:
“前朝元人将人分为四等,即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我瞧老夫人似乎该归入南人一类,那可是和我们一样最下等之人了呢!”
老妇道:
“现在可不是元朝了!人虽然有不同等级,他这个分法却大错特错了,所以才国运衰微,短短九十七年便丢了江山社稷嘛。”
汉子道:
“哦,对,还有一个分法,所谓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按此等分法,老夫人一非官吏,二非僧道,三非医工,连猎都不像,只怕和所谓卖苦力的贱民该同样分在第八类‘民’吧,这么看,老夫人与他们并无差别,没有高他们哪怕一点啊?”
老妇脸红争辩道:
“这种分法也不对!总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这种人,到这种客栈,那便是上等贵客,当然比那些人等级要高!”
汉子道:
“老夫人凭什么比他们等级高?是钱多,还是爹娘好,还是个子高?”
老妇身高较常人矮一大截,汉子此话讽刺强烈,话一出口已觉不妥,未及补正,厅中众人早已哄堂大笑,更有好事者高声喝彩,老妇大怒,大叫道:
“骂我个子矮么!好,就让你见识见识,知道我青英为何高人一等!兰儿,废了他!”
同来的那高大老头一直默不作声,目光须臾也未曾离开那老妇,脸上表情也随着她的表情变化,似乎她便是他的整个世界。此时见到老妇动怒,顿时怒容满面,后撤一步,“呛啷”拔出长剑,拔背含胸,昂首挺立,一身威风凛凛,一派宗师风范,声若洪钟对锦衣汉子道:
“老夫兰英,阁下尊姓大名?请亮剑!”
旁人见老者已经出剑,慌忙四散退开,退得急的几个不免拌到了桌凳,哎哟连声。锦衣汉子却淡定微笑,既不亮出兵刃,也不移动身躯,镇定自若道:
“原来是青兰双英,早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兰英前辈,晚辈仝名贱,今天是来讲理的,不是来和前辈过招比武的,为何却要亮剑?还请前辈收回成命。”
说到“青兰双英”时,吴钢身体猛地一抖,显然她认识这两个人,并且对此二人有源自内心的深深惧意。原来这“青兰双英”,老头叫兰英,老妇叫青英,是青门专门负责行走江湖、执行家规的,这次出来便是要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