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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胜雪挥了挥手,道:“这事何必再提!”手中的楠木拐杖缓缓抬起,指着客栈,说道:“请石长老带同手下兄弟们进客栈,我要和诸位痛饮一场!”石明义爽朗地道:“那,咱们就不客气了!”
白胜雪点了一下头,又说道:“小二哥,请备好饭食,我要好好地招待丐帮的英雄。”程在天见他跟小二哥说话也是毕恭毕敬的,更钦佩起他的气度来。
于是白胜雪、石明义、程在天和那几个丐帮弟子,仍在石明义先前看中的饭桌前坐下。白胜雪放下手中拐杖,又看程在天的装束,和丐帮诸人没半分相似,问道:“这位小兄弟不是丐帮中人罢?”程在天道:“的确不是。”石明义道:“这位小兄弟不晓得武功,也不懂得江湖中事。”
白胜雪却仰天笑道:“不懂得,不正好么?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位小兄弟一派儒雅风流,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书香,他若去考科举,多半就要登科及第,青云直上了,那时便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又何必到我们这个纷争的江湖中闯荡?”石明义道:“老爷子说的也是。可如今哪里比得上太平时候?何止是江湖,整个天下都乱成了一糊,只怕在朝当官的,还是富甲一方的,都没从前那样的好日子过了。”
程在天想起之前父亲所说“民变四起”之语,忍不住说道:“家父往常也说过当今是乱世,比不得太平时候。可我在泸州,也没见过有什么乱象,大家不还是安居乐业的么?”
石明义道:“小兄弟,这可就是你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了。你家住泸州,是么?”程在天道:“是。”石明义又道:“这也怪不得你,你是贵气的公子哥儿,必然少出外行走,对别的地方也就知之甚少了。如今泸州还算是好端端一块乐土,可周边的州县,像昌州、资州,早就乱得不得了啦。昌州死的人最多,就连好多个做官的都让人暗杀了。”
程在天听他说到资州时,心头一紧;又听说什么“好几个做官的都让人暗杀了”,害怕极了,许久才醒悟过来他说的是昌州。只听白胜雪道:“石长老消息可是灵通得紧,哪处出了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石明义凛然道:“我丐帮弟子,都要扶危救难,为天下的穷苦百姓出头,自然要知悉天下人事的动向。”
白胜雪道:“那,请问石长老对如今这天下,是怎样一个看法?天下又何时方得太平?”这时小二哥正好端进一只香味扑鼻的叫花鸡来,石明义伸出大手,抓起来便吃。吃得精光了,才说道:“这天下要乱多久,我也是心里糊涂,没个准数。但它乱也罢,不乱也罢,我丐帮还是那个丐帮,任是天塌下来这样的灾祸,叫化们大叫一声,也就化解了!”
白胜雪笑道:“石长老说得好!原来‘叫化’是这么一个意思。”只见石明义一双猫眼骨碌碌地转,道:“白前辈见笑了。”白胜雪又转向望着程在天,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石长老说你不会武功,老夫颇有几分担虑。若是像今日这样,有武林上的好手同行,护你周全,那倒无妨;但日后你一个人出来行走时,终究是安危难测。不如学些武功,用于防身也好。”
程在天说道:“老前辈如此挂心,晚生感激不尽。可我也曾见着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恶徒,他们对人命毫不哀悯,武功反倒成了他们杀人的助益。晚生每每想到这节,就觉毛发尽竖,心不能安。”石明义粗重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刀可杀人,又可切菜,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更何况,你只要知晓善恶是非,杀人又有什么干系?对那些奸恶之徒,杀了便杀了,岂能轻易放过?”
程在天听了石明义的话,登时陷入了一片惶惑中:“果真可以随意杀人吗?难道恶人就都该杀?”
第24章 叹人世斗争(3)()
白胜雪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道:“小兄弟,你年齿尚幼,对这些事难免有想不通处。”程在天道:“晚辈愚鲁,确实是想不通。”白胜雪道:“你可曾读过《司马法》?”程在天道:“略读过一些。”白胜雪双眼忽的现出光彩来,说道:“这《司马法》上说,‘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不知这一段可曾读过?”程在天道:“读过。”
白胜雪笑道:“这就是了。邦国之间,尚可兴兵交战;江湖中人,岂不能刀剑相见?兵者固然是不祥之器,但并非绝不能用,只要是为天下苍生着想、为百姓除害,诛杀些恶人,流一些血,也是合理之举。若是处处姑息、不敢用武,不过是助长恶人气焰,一无所益,你可明白?”
程在天听他如此说来,顿如醍醐灌顶,便似一个原有慧根的佛门高僧一样,经一番指点后,豁然开悟。当即说道:“老前辈说的在理,晚生当铭肺腑。”
石明义听他们说话,初时尚能听得明白,此后听他们讲起什么《司马法》来,自己一无所知,只好在一边干瞪眼。待他们说完了,才嚷道:“咱们莫光顾着说话,趁着饭菜尚热,快些吃罢!”白胜雪笑道:“石长老说的是。来,大家伙都动起筷来!”
那几个丐帮弟子坐着听他们谈论了半天,心想石明义没有开口,白胜雪又尚未说话,自己不好先动筷,一个个看着满桌的菜,又馋又吃不得,都很不是滋味。这时见白胜雪开口了,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狼吞虎咽。石明义见了,笑着骂道:“几个小崽子,这般不守规矩,莫不是饿死鬼转世投胎?”
白胜雪手中的筷方伸出一半,尚未伸到那“酱香豆腐”的盘中,听了这话又缓缓收了回来,黯然说道:“现今很多的黎民百姓,倒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食不果腹。唉,如今的官不是好官,鱼肉百姓,怎能叫民心安顺?也难怪许多好端端的人成了暴民,与官府朝廷为敌了。”
石明义狠狠咽下一大块猪肉,道:“何必整天这样长吁短叹的?这事那事,吃饱了才有力气计较。”白胜雪道:“石长老说的也是,我忧心过头了。”石明义道:“老人家定是没喝酒,你若是喝了酒,自然能豪气起来。”于是白胜雪对小二哥说道:“石长老要喝酒,快端酒来。”
小二哥忙应道:“是!”不一会儿,端来了一大坛酒,把各人的杯盏都盛满了。石明义道:“老石不懂什么礼数,先干一杯为敬。”捧起杯盏一饮而尽。白胜雪道:“石长老好爽快!”也把一杯喝完了。那几个丐帮弟子都是二三十岁上下的,正是青壮时候,身强体壮,一个个也把酒喝了。
石明义见程在天迟迟不动,推了推他,说道:“小兄弟,咱们可都喝了,你也来一杯。”程在天道:“我……我不会喝酒。”石明义道:“哪有人生来就会喝酒的?亲口尝尝,你自然就会了。”白胜雪笑道:“小兄弟,你可是觉着喝酒醉醺醺的,有失仪表?那可就错了。这杜工部的诗说得好,‘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这等雅态,非喝酒不能有。你还是尝尝罢!”
程在天见大伙都喝了,白胜雪又这样相劝,不好拂他的意,便捧杯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这酒的劲道甚是浓烈,他虽觉脸上泛红,鼻孔也出不来气,还是硬着头皮喝完了。
见他喝完,石明义笑道:“好!你看,你这不是喝下去了么?再来一杯!”亲手又给他满满倒了一杯。程在天只好又勉强喝了一杯。石明义又叫一声好,说道:“再来一杯!”程在天脸红耳赤,喉头难受得紧,强撑着说道:“我……我实在是不能再喝了。”白胜雪道:“既然小兄弟已不胜酒力,就算了罢!”石明义道:“最后一杯,再喝最后一杯。”
程在天左摇右晃地道:“那好,就喝这……最后……”话未说完,晕倒在桌上。石明义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毕竟是酒量太小了,日后多喝些,也就习以为常了!”
白胜雪叹道:“这位小兄弟眼看是个俊秀后生,难得的是还为人敦厚。容老夫来替他醒酒!”话刚说完,两手食指并举,很快便有两股温厚的劲力分别输送到程在天左右两手的“关冲”穴中。这两股劲力不猛不急,犹如一根纤细的兰花指在他穴位上轻揉。不久,白胜雪又轻拨双指,把内力依次输到他“劳宫”穴、“足三里”穴上。
客栈中的人看了,都是暗暗惊叹。石明义一双猫眼上瞧下瞧,心想这老头的手法不仅准,还灵动飘逸,自己只能自叹不如。等他双指回收后,方才说道:“白前辈的手法,当真奇妙莫测,我再练许久也及不上。可他既已醉倒了,一时半会也醒不来罢?”
白胜雪道:“石长老所见不错!他既已醉,咱们只好等他徐徐醒来;倘若用上霸道的劲力迫使他醒来,却会伤了他的身子。”低头沉思了片刻,又说道:“在他醒转之前,老夫把功力都传给了他罢,以后喝酒,他便轻易醉不了。”石明义惊道:“白前辈与他素昧平生,竟肯把毕生功力传给他?”
白胜雪笑道:“老夫年过七十,已是风中之烛,能多活一天便算是一天,留着这身功力还有何用?我看他前途远大,心地又纯正,传他功力正好。”石明义问道:“可白前辈把功力都传给了他,日后要是有人来寻仇,你又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白胜雪摇了摇头,道:“老夫活了七十余岁,其中有六十多年是在延寿谷中居住,谷里天光云色、花草虫鱼,无所不有;谷外民风淳朴,夜不闭户。此番来到中土,看了不少打打杀杀的景象,自己既难为民解困,又难超脱事外,只觉得自己日渐衰颓,早就萌生了回延寿谷去的念头。再过几日,我便回延寿谷去,再也不踏入中土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