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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掩唇轻咳几声,见他仍木坐在那里没有反应,遂走上前轻拍下他肩膀,温声问:“怎么啦?生气了?”
重涧一声轻哼,挪得离我更远一些。我讨好地凑过去紧挨着他坐下,“我知道人间里有一座茶楼,里面唱的戏曲很有看头,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厮眉目间终于有了些微微笑意,但转瞬又消失不见。只眼神清冷如雪看我一眼,复又似哀戚般叹,“不了,不了,我不想去人间。”
我万分沮丧的哦了一声,想来好不容易拐过去一个戏友也泡了汤。
重涧垂眸看我正生无可恋的双手支起脸望着空气出神,顿了一瞬覆于我耳边轻语:“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诚挚相邀。”,那
“勉为其难”四字被他语调拉了得有千山万水长。
“那我就诚挚感谢您老的勉为其难。”
。。。。。。
人间已是冬末,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更是寒冷。薄薄的日光从云层里打下来也丝毫没有暖意,只映得街市两道的积雪闪着耀眼的银光,不过这也丝毫没能影响家家户户红灯高挂的喜庆氛围,人间又将迎来一年的除夕。
条条街道里人多如潮,摩肩接踵。处处而闻响亮的叫卖声和嘈杂的还价声。
炊烟袅袅中,生活平凡安寂。粗茶淡饭,儿孙满堂,这大概就是岁月留香的味道吧。
人人都羡慕高高在上的神,可是他们哪里晓得,他们那看似蜉蝣须臾的短短一生,确是做神仙的无福消受的日子。
重涧一入市井,就四处张望不停,东瞅西看无一刻停歇,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在我耳边清净过,就是拿一串冰糖葫芦也能大惊小怪的赞叹出个锦绣词章。
幸好本仙英明,早料得他那一身锦服在人堆里扎眼的很,保不齐会出现上次像上尧君那样门可罗雀的围观,所以很是有主见的给他找了件暗色的袍子穿着。
那边重涧一抹眼挤进了人堆里,大叫着跳起来朝我摆手,“星星!星星!你看看这里在干什么!”
这两声星星叫得我精神一抖,四周人正随着他的喊叫齐刷刷的看向我,本仙这不薄的脸皮也是有些无地自容,忙跑过去不由分说的将他一把拉出来,余光扫过,那地上端正地跪了个粗布麻衣的少年,虽潦倒却也挺拔俊傲,一铺白布,四个字“卖身葬父”格外醒目。
这男人卖身葬父还真是前所未闻,今朝幸见,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指点。
我虽有心相帮,但人各有命,造化使然,又不能强行插手破了凡人气蕴,只好任由他们听天由命定生死。
刚拉着重涧走了没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人影依稀里,正看到那个男子对着旁边的一个华服少女庄重磕头道谢,眼风描过那少女的脸,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有些滞缓。
忘忧!竟然是忘忧!
我顾不得身后重涧的喊叫,穿过人群就朝已经上轿撵的少女追过去。
“忘忧!忘忧!”我一边追跑一边朝轿子大喊。
穿过人潮,拐进了一个僻静的街道。轿中人终于听到了我的喊叫,示意轿夫落轿后,花影袅袅,娉婷的从轿上走下来。
我呆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我。一袭织锦长裙,墨发后披如瀑,粉面朱唇,尤其那双如嵌在温玉上的绯眸,如一泓涟涟清波正含笑看着我。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她走到我跟前,耐心的询问。
我看着她与忘忧一般无二的眉眼愣了半晌,方才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怅然若失般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我一位故友长的很像,原是认错了。”
她施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更是像极了忘忧的风采,“那我和你这位故人还真是有缘。”
说罢她朝我礼貌颔首,转身就上了轿子。
我呆立在那里一眨不眨的看着轿子渐渐消失在巷尾里,直到后面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才回过神。
一扭头发现正是上尧君,还是那日里在人间穿的窄袖玄袍,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他扬目淡淡看着前面不远,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阡陌交错的街道里面,重涧那头蠢驴正迷了方向般团团转着唤我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淡淡看向我,薄唇轻掀:“你何时这么不安分了?在哪勾搭了个野男人回来?”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调,我却生生听出了三分醋意,七分警告,像极了急着回来教训小娘子的霸道丈夫。
我茫然挠头傻笑一阵。
重涧已经百折不挠的快要绕出纵横的街道,正往这边来。我刚想叫他一声,就感觉到上尧君异常冰冷的目光铺天盖地洒下来。
我惊惧捂住嘴,将嘴边的字很识时务地重新吞回去,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咕漉漉转了一周,分外无辜的瞅着他。
他一甩袖,一道金色的结界线顿时挡在重涧不远。霎时金光粼粼的界墙就溶在空气里,肉眼难观。
这上尧君活了一大把年纪,心思自然不是我这等小仙能度量的,自然也不知道他这副和重涧愁大恨深的样子是何渊源。但本仙一向重情重义,自是得为朋友两肋插刀,弱弱求情道:“这样不太好吧,其实。。。。。。”
上尧君又一记冰眸瞟过来,让我瞬间如置身寒窖,冷汗直滴。我抬袖擦了擦满额的冷汗,顺便隔开他寒邃如刀的目光,忙点头哈腰道:“好好好,上尧君很英明,是我见过。。。。。”
马屁还没心惊胆战的拍完,只感觉拭汗的手臂被人一拽,再睁眼就处于另一个地方。
第三十一章:三生石畔,奈何缘浅()
黄泉路上断尘人,忘川河里静水深。
奈何桥下,忘川河畔,两岸彼岸花如火如魅,嫣然花影灼灼燃烧,一直延伸到尽头,仿佛无边黑夜里飞舞的血蝶,勾魂摄魄。
四周黑雾缭绕,苍云压顶。只能看只能看到前方那一道隐映在茫茫雾霭里一方巨大的石影轮廓。
我跟着上尧君的步子走过去,仰头只看到一块直冲浓雾黑霄的巨石,石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红名字。
“这,这是,三生石?”我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嗯。缘起缘灭姻缘石。”他淡淡看向我,薄唇苍白,眸光死寂,忽又慌乱错开视线。
我分明看见,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自眼角滑出一滴血泪,轻飘飘的落在脚下那一簇盛放的彼岸花上,瞬间寂灭成烟。
他指尖轻扬,那三生石上磨损的已看不清名字的一角就开始渗出金色的微光,撕破重重雾障砸到我的脑门上。我无比惊异的看着千缕光束化成萤点溶尽我的额心里,只觉全身沉重,疲惫不堪,只感觉跌到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似梦似醒间,有一只凉凉的手轻抚过我的脸庞,深情道:“我就算与天命争抢,也要把你抢回来。”
天地混沌,昼夜不分。盘古大帝一斧头折中劈开,上飞为天,下沉为地。
盘古大帝幻化出世间万物归于混沌苍空后,他的两个弟子分别驻守人间各地。神农氏守中原,高辛氏守东方。其中还有一个灵力最高的女弟子,她不堪忍受天下频起的杀戮战火,隐居避世,最后在渭河流域建立了安乐的华胥国。
女弟子仙逝后,她的女儿女娲承袭君位,做了华胥国的女帝。
当年伏羲大帝与女娲娘娘大婚的时候,曾送给女娲一把亲手雕画的扇子作同心之礼,是名为白玉骨桃花扇。
那把扇子灵根聪颖,又一直带在女娲身上被灵气养着,几百年之后竟然幻化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伏羲与女娲喜不自胜,念及当初是在正南的招摇山上挖出的这块雕制扇柄的美玉,遂赐名唤为子南,当亲生儿子一样在身边养着。
华胥国虽隐居避世,但外界的消息也时不时的传来。说是人间征战暴伐,日日不休,恍若地狱。
女娲娘娘慈悲为怀,不忍凡人被赶尽杀绝,与伏羲一并制止了这场兵戈之战,后又斩鳌作撑天柱,炼石补九重天,拯救了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后来伏羲大帝仙逝,女娲悲痛欲绝,从此不问人间事,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子南少年风发意气,不愿意一辈子呆在华胥国里安安稳稳的苟活一生,认为大丈夫就应该志在民生社稷,谋天下福祉,不久就孤身一人偷偷溜出了华胥国。
这一路上虽然战火廖廖,但战争历时长久,战后修复工程浩大。夏季炎热又多瘟疫发生,百姓流离失所,病不得治。他风餐露宿的跟着神农氏迢迢千里,尝遍了百草,耳熏目染下学得了超群医术。
大荒西北处,有一个日渐崛起的神族部落,名为轩辕族。神农炎帝仙逝之后,轩辕族的首领黄帝雄才大略,一举吞并了神农氏的中原领域。
旧战未平,新战又起。神农氏不甘心就此将广大疆域拱手送人,其中神农族中的九黎部落酋长蚩尤勇猛好战,多次在中原与轩辕族挑起大大小小的战争。
子南就在战乱频发的中原地域开了家医馆,名曰去病馆,专门治疗那些在战火中受伤的军士百姓,无关贵贫,无关宗族。只要是伤员,通通医治,且不需付一分钱的医药费。
一时间,去病馆内那位手执折扇的翩翩少年郎天下皆知,尽管被许多部落私下拉拢仍不为所动,只一心为病人施医,如此高风亮节的情操更是被百姓们奉为神明,直称他为“观音郎”。
这天傍晚,子南医治过最后一个病人。照例躺在门边的躺椅上端着杯冷掉的茶水晒夕阳。
医馆里的两个伙计早已是见怪不怪,除了阴天下雨,他们大夫每天都会一直在门外从日渐西沉躺到夕阳完全落下,也曾经打趣的给他们解释过,旁人只乐意晒太阳,而那些俗人哪里懂得,太阳释放了一天的光热,只有最后一个时辰的太阳最蕴道厚重,就像是沉了年的粮酒,老不在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