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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斜-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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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芒磕着瓜子,大眼在江山身上扫来扫去,痛心疾首道:“老子早说过你他娘是被卖笔耽误的说书先生!”。江山付之一笑,对郭芒的满口粗话早习以为常。

    却突听林少淡淡问道:“江山兄,以你所见,贪狼国与我汉唐可有和解之时?”

    江山一楞,口中却斩钉截铁道:“万无可能!”。

    “为何?”林少从卧榻站起,趋步紧逼问道。

    江山稍一沉思,抬头迎着林少目光朗声道:“贪狼国位处大漠尽头,与汉唐国隔漠相望,国中虽有赤山墨河,但资源贫瘠,近百年来农耕种植等技术也大有进展,却远远不能满足贪狼国立足神州千年的梦想。贪狼国国民勇猛好战,是为天生的战士,掠夺资源对于贪狼国来说比发展资源简单的多,也现实的多。此两国数百年后或数千年后,必有一亡,非独人心之故,乃天造其势耳”。

    一语落音,林少盯着江山眼睛一字一顿道:“既两国必有一亡,可有良策,亡其贪狼国?”。

    江山闻言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林少会有此一问。此种策论大题,便是汉唐饱书之辈也不敢冒然言之,偶有殿试之时才会出此大道策论,以帝皇之家三味真火,烤出谁为真金实才。

    夜云压窗,微风入室,天下风云卷进小屋之内。江山冠巾飘飞,立于山河志图前,默然不语,平日略显呆滞的脸上时悲时喜、欲歌欲哭。

    “阴山、弥夜、沧海。”终于,江山从嘴中蹦出三个词,续又从容道:“增州、虚守、联纵、渡海四策以压之,三管齐下,天下可定”。

    短短二十来个字,落入林少耳中,已隐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林少两掌指合并侧立,郑重行了一个平揖礼,恭声道:“愿闻其详”,言语间将江山推上了亦师亦友的地位。

    江山心思尚在飞舞,一时没有察觉,语句缓慢道:“汉唐与贪狼同为大国,汉唐胜在资源雄厚、人口众多,据天下之险而守之,若国中无大乱,世道太平,当处不败之地;贪狼胜在天生性勇,厉兵秣马,多年积攒只为一战而定天下,近百年来愈加强势,虽有举国而博之意,其雄心壮志不可轻视之。汉唐国若想千秋一统,灭贪狼势在必行,杀敌于襁褓之中方为上策。汉唐学子江山今日妄言,举‘四策一略’,以灭贪狼”。

    此乃策论起语,观势以推策,定策而后论。林少点头聆听,先前仅仅是好奇的神色早已不见,只剩下眼中的期盼之意。

    江山半侧身点指山河图,细针密缕道:“四策之首:增州。划中原州之东、大漠州之南、沧海州之北共建一州,暂名为阴山州。驱天下有道之民驻之,国以优厚政策待之,待有百年,此地居民之数过千万,后辈之人皆生此地为故土之心,则优势渐显:第一,军用物资调度迅速便捷,备用军数量充足;第二,吾研究史料,发现汉唐人有一陋习,重乡土而轻家国,若以阴山州之民保阴山州之地,则万民一心、众志成城,守之无虞也;”。

    遂又指向另一处,道:“四策之二:虚守。贪狼国不重大漠之地,往往绕重兵之郡攻剑门关。窃以为,大漠州几大重兵之郡可减派驻军,只留有轻骑兵等快捷兵种,剩余部队回军于剑门关使其险更胜从前。此一来,贪狼若绕大漠而犯,剑门关据天险守之,大漠州诸军轻骑兵追贪狼于玉门关下,前后夹击,敌军自溃;”。

    江山侃侃而谈,又点向大漠州之中:“四策之三:联纵。弥夜国与汉唐国国界模糊,亦处于大漠之中。和汉唐、贪狼形成三角之势。弥夜国与两国皆无兵戎,表面上与汉唐互通行商,较为亲近。实际上,贪狼渡沙漠所需重资皆由弥夜国提供,通过弥夜的帮助,大军才能轻松渡大漠而过。当不惜一切代价,联纵弥夜国,停止一切对贪狼的支助。若有必要,当以雷霆之势灭之;”。

    接着,江山手指竟然点向茫茫沧海,继续道:“四策之末:渡海。汉唐国和贪狼国皆为陆上之国,所用船只只能行于江河之中。但国土周边皆与无尽沧海相接,应遣能工巧匠入扶桑国学习海船技术,待时机成熟,建立一支地、海两用之军,以此军队渡沧海驻于贪狼国之周海中各岛,是为日后一战定天下时所用”。

    江山站在山河图旁,目如天河落尘,自幽远之处而下,惊起一池春水:“此乃国之四策,孕以百十年,只为一略而备:百年后,阴山州守之有余之时,当调天下精锐兵力,越过大漠,兵临墨河下游,与贪狼会猎于此。总攻之时,以墨河下游之兵为主力,全力渡河攻之,以贪狼周边各岛兵力为辅,渡海攻其后方,若贪狼善有余力,则以‘龙城铁甲军’和‘金戈铁马营’为奇兵,出阴山直入贪狼腹地。如此三管齐下之略,贪狼国万无回天之能也!”。

    林少低头思索半晌,突然展颜一笑,反问道:“无论是策与略,毕竟仅流于理和论,战时形式千变万化,江山兄又如何能在一屋之中,笑握千军万马?”。

    江山点点头:“战与伐,乃是策与略的延续;形与式,乃是帅与将的棋盘。我只能以策略控战伐大局,你所说战场变化,乃是将、帅、兵、卒之间的博弈”。

    “不过”江山淡淡一笑:“我闲暇之时曾做过百余次沙盘推演,眼下之势而论,敌攻我守,二八胜负,平地对垒,七三胜负,精锐对决,乃是五五开。若以四策孕国力百年,合为一略而战之。林兄认为胜负如何?”。

    林少没有回答,亦已无需回答。只是静静地面带古怪笑容看着江山。

    江山见林少不语,面容怪诞,猛觉起自己一介小城秀才,谈论天下之势已徒惹人笑,适才神思飘远言语之间又偶露疏狂之色。老脸顿时一红,心中彷徨。

    却听林少轻叹一声,语带询问不解之意:“江山,你如此精熟于庙堂策论、军略推演之学,为何偏偏有意于江湖掌书史?”。

    江山稍一思索,正色道:“这神州的天下,本就是江湖的殿堂。求大道于天地玄黄,破万象于混沌苍穹。人之极权,在于庙堂之高;人之极道,则在于江湖之远。”

    林少闻言又忍不住点头,这了了数言,却像杯雪之中,酌出一盏纯雅的古风,简而凝,巧而涵,向外一泼,便是半卷相忘于江湖的刀光,半卷江南明月酿成的诗篇。

    江山一语未尽,又略带自嘲道:“更何况,此是平生所愿,虽虚如镜花水月,但若失去此愿,与咸鱼何异乎?”

    林少一指郭芒嘻道:“他是咸鱼”,又冲着江山笑道:“你也是鱼,北冥之鱼”。

    江山吓了一跳,脸有愧色,连连摆手,还未开口。郭芒“噌”地一身站了起来,喝到:“狗日的,你才是鱼,酸菜鱼,说话酸,武功菜,一吹牛就跟鱼下了锅,活蹦乱跳的”。

    林少没想到郭芒能骂出如此有哲理的话,一时楞在当场。郭芒骂完吞了吞口水,嚷了一句:“说到酸菜鱼,真他娘的饿啊”。说完一把拽住林少的手,就往外拖:“你吹牛能当饭吃饿不死,老子已经穷胸极饿了”。

    林少被郭芒拽地花枝乱颤、飘飘欲仙,嘴中愤然道:“什么吹牛?我和江山兄正在谈古论今,你个泼皮晓得甚么?”。

    “什么玩意谈股论精,还日久生情呢”郭芒不理,拖着林少继续往外走。

    “粗鄙之语。”林少翻了翻白眼,一脸生无可恋。

    郭芒一把推开门板,回首“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竟震地书案上发出一阵叮当之声,江山低头看去,瓜子花生壳堆积如山的书案间,整整齐齐摆着两排铜板,一排大,小排小,整整,一百文,在灯火下闪烁着锈迹斑斑的暖色。

第9章 钉子和老鬼() 
两人出了小店门,街静夜黑,微云淡月之下,只有两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洒在身后。

    走了百来步,虎扑轩门缝透出的灯火已全然不见。郭芒猛地止住了脚步,面对林少,定定站住。

    林少不解何意,一时楞眼看着郭芒。

    “江山是我的朋友”郭芒终于开口说话,从未有过的郑重。

    “然后呢?”林少有点懵。

    “虽然他是个死书呆子,也很穷,但简单的快乐,还是有的”郭芒继续沉声道

    林少干脆不说话了,静静听着。

    “古城很小,很枯燥,但这种平凡”郭芒眼神直逼林少:“也是一种生活,不该轻易打破,对吗?”

    林少心中有些吃惊,郭芒这粗人的心思竟也有如此细腻的时候,仿佛看出了一点什么端倪。

    “所以,我请求你”郭芒向前踏了一步,用高了林少半个头的身姿俯视着对方。

    林少被郭芒的气势压得有些不安,勉强笑道:“你说”

    郭芒决然喝道:“不要带他走上那条不归路”

    “你言重了吧,虽然。。。”林少摸了摸鼻子,欲辩道。

    郭芒一摆手,脸上露出沉痛的神色:“相信我,吹牛,真的是条不归之路”

    林少口呆目瞪,张大了嘴,仿佛可以吞下三两银子外加一百个铜板。

    郭芒见林少死不悔改的样子,痛心疾首又劝道:“吾有旧友,昔年吹牛胜似汝,而今,坟头之草,已亭亭如盖也。老友李慢慢,因吹牛至今被暴打数十次,横尸街头也不过迟早之事。放过书呆子吧,关爱朋友,远离吹牛”。

    林少表情呆滞,喃喃道:“怪我咯?”

    郭芒拍了拍林少肩膀:“不吹牛,我们还是好朋友”

    “嗯,好朋友”林少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唉,唉,话没说完呢”郭芒一路小跑追了上去,突然踉踉跄跄地摔了个轻舞飞扬,起身怒骂道:“你他娘绊我干嘛?”

    “对不起,脚滑了”夜色中传来林少淡淡的声音。

    古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吵吵歇歇,行至两条大路的交叉处,灯火渐起,若有人声,着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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