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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不曾被人亲切待过的野种,比起呵护他们,符晓更想要拉着他们一起走入黑暗。
比如此刻,符晓的耳边,那两个声音又一次争执了起来。
左耳的道,仙长是世间难得的素丝,当护着他不染尘世污秽。
右耳的道,今日便让沐浴在初阳下的仙长,见识见识何为阴暗。
符晓若无其事,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右耳的声音毫无悬念的压过了左耳,女子眼神一暗重重的放下了茶盏。
乡野里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往往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爱上了心地纯善的好人,魔头一心想要替善良的那位遮风挡雨,不让其受到任何伤害,希望好人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终身都能不变本心。
符晓对那种故事嗤之以鼻。
因着她知道,无恶不作的魔头才不会对什么良善之人动心,只会期待良善之人变得和自己一样坏。当然,如若良善之人没有变坏,魔头也会给他吃些苦难。
坐在符晓身侧的九恶并不了解此刻女子的坏心思,他只是搓着手期待着,红烧秃头是什么滋味?清炖秃肉又是否可口?
浑身仙气缭绕的年轻男子见符晓对他的谴责丝毫不予理会,气愤的别开了头,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咕咚咚的灌了下去。
明明是如花美眷,缘何故心地如此之坏。
此刻的仙长尚不知晓,坏的还且在后头呢……
“菜来咯!”
店小二利落的从后厨里出来,双手端着三个大盘,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客官,您慢些享用。”
三盘兔肉放在了符晓面前,扑面而来的香气叫人口舌生津。
符晓捏着筷子,丝毫不顾及那位仙长的面子,径直探向了一块油亮的兔肉送入了口中。入口即化,齿颊留香,符晓一块接连着一块吃了起来。
别人瞧不见的九恶早就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尝了尝那所谓的红烧秃头。然而待肉入口,分明就是他不久前尝过的牲畜味道嘛。
“这般美味,就算是让我亲手宰杀兔子也无妨呀。”
符晓言语轻佻,有意抬高了调子,眼中尽是挑衅。
筷子探向了兔头,拨弄了几下后,符晓心生一计。
“那是一只可怜的兔兔,它和母亲挤在一个竹编的笼子里,好奇的问道,娘亲您为什么不开心呢?
母兔回答说,我可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啊……死亡是我们的宿命,你被清炖,娘被红烧,你爹被切成丁干煸……
说到这里,母兔哽咽了,眼泪顺着它的脸颊滑落……”
说完之后符晓毫无负担的夹起一块兔肉送入口中,两腮因为咀嚼而鼓起,一边吃一边还说。
“真香!”
第8章 第八回()
修行之人五感通透,不远处那女子咀嚼的声音似在耳边一般,惹得仙长烦恼。想他修行了百余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蛇蝎毒妇。
他猛地起身,将立在桌边的宝剑收起插在了腰间,在离开之前深深的看了符晓一眼。如花美眷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如同山风清泉,美则美矣,不动心矣。
可这位女子的容貌,却当真叫他牢牢地印在了心里。
仙门有点石成金的术法,只见他右手翻覆指尖挑了个法诀,登时饭庄的账房面前就多了一小块黄金。莫不说还未给仙长上菜,就算是把后厨能做的素菜给仙长全上一遍,也不值这块金疙瘩啊。
账房提着袍子,连忙跑着追了出去。可凡人的腿脚哪里比得上修行之人,等到账房先生停身在街巷里时,左右四下张望已然遍寻不到仙长那气宇卓绝的身影了。
店家小二将手把巾往肩头一甩,哭丧着脸走到了符晓的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姑奶奶哎!您这是做的什么孽呀……”
也不光是店家小二这样想,符晓放下筷子四下望去,饭庄里的食客们也正用同样的眼神儿看着符晓。
“哦?”
符晓睁圆了杏眼,耸了耸肩头一脸无辜的看向店家小二。
“不过是称赞后厨的手艺,我做了什么孽?”
她对于自己做了什么心知肚明,可还是装作一副茫然的模样,等着店家小二回答。
店家小二本来打算质问这陌生女子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可对上符晓那双澄澈的眸子,以及她茫然无知的神情,咒骂和质问便有咽了回去。
“您把长华的仙人给气走了!”
小二有火气没地方撒,越发的懊恼。
“仙人来此地降妖伏魔,被你气走了以后不来了可怎么办啊!”
符晓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肩头一颤抬起手,用袖子掩住了勾起的嘴角,挡住了那压不下的嘲讽笑意。
“长华的仙人?”
说起来这长华还真是跟自己有缘,符晓那从未谋面的野爹据说便出身于长华仙山,还是山中有头有脸的仙君贤明。
长华距离此地尚有数百里之遥,符晓本以为要在到了长华山下之后方能遇到仙人,不想今日便碰上了。
“降了什么妖?伏了几个魔?”
符晓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九恶,九恶正盯着旁边儿桌上的一位秃头老爷不住的打量。
分明自己身边就坐着一位来自地狱中的恶鬼,那长华的仙人空长了好面貌好气派,竟然根本不曾有半分察觉。
还降妖伏魔?八成是个沽名钓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花架子罢了。
“仙人捉了刘家宅子的狐妖,超度了王家院子的吊死鬼,连城西的僵尸都给烧了……”
店家小二平日里接触的食客也多,听到的消息更杂,加上他嘴皮子利索,像是报菜名一样的道出了仙长近来几日的功绩。
然而这些功绩对符晓来说皆是过眼云烟一般的笑谈,兴许多半都是城中百姓的杜撰。指不定只是在刘家逮了只狐狸,在王家捉了只耗子,烧了城西一副无人认领的尸。
要晓得,山中的瞎老婆子可都能瞧见符晓的身边跟着恶鬼,怎的修行的仙长瞧不见呢?不是花架子是什么。
圆圆的杏眼眯起,双眸暗了下去,符晓佯装出来的无辜尽数消失,只剩下了阴冷的蔑视和嘲讽。所谓的长华仙山也不过如此,所谓的仙人也就是那样。
店家小二紧挨符晓站着,将女子的神色变化尽数看了去。他不由得后颈一寒肩头一颤,舌头因为紧张撞上了门牙齿关。
女子的眼神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狠辣,饭庄的老板娘就已经是城中出了名的河东狮,日日被老板娘□□的小二竟然对一个纤瘦的姑娘生出了畏惧。
可店家小二是听着长华仙人降妖伏魔,救苦救难的故事长大的,而今又亲眼目睹了传闻中仙人的风姿,即便畏惧眼前的女子,也要在躲避之前撂下一句作为辩解。
“总之仙长是有真本事的!”
不论店家小二多么坚定,符晓已经认定了长华仙人是花架子。仙人降妖伏魔她从未亲眼见过,可她却见过仙人抛痴心女子,舍亲生骨肉。
余光里瞧着店家小二匆匆离开的背影,符晓把手边不曾吃过几口的盘子一推。她拽了拽身上的衣裙,将行囊背在了身后,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狗屁仙人。”
此去长华路途遥远,几百里的旅途里符晓都怀揣着和在饭庄里时一样鄙夷的鄙夷心情前行。
九恶偶尔撇下符晓去打些凡人当做野味,日子过得倒是快活。符晓毕竟是一介凡人,且还是弱质女流,餐风露宿大半月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日头当空高高挂起,但挂的再高也没了夏日里的暖意。秋风瑟瑟吹来,山间树木枝头的叶片由深绿转向枯黄。
偶尔吹来的山风力气足些,枯黄的叶片便会纷纷扬扬,似雪花一样的飘洒而下。山路上积攒着一层厚厚的枯叶,人踩在上头软和极了。
“嘶——”
符晓手中紧紧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杈做杖,踩在软乎的枯叶上神色却极其痛苦。
接连大半月从不停歇的行走,让符晓的双脚上水泡横生。往往是夜里用针挑了后,隔天便有长了新的。故而此刻即便踩在软软的枯叶之上,符晓仍旧需要咬紧牙关。
“狗屁仙人。”
符晓抬起头,望向了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恨不能在身后长出翅膀飞过去。
这一路走来,符晓听到了不少长华仙人的传闻,说话的人各个指着那远处的仙山,句句都信誓旦旦。然而仙山虽能瞧见,望山跑死马,走断腿也死活到不了跟前。
最初将将下山的时候,百姓们提到长华的仙人,都是什么腾云驾雾,骑龙坐鹤,云里雾里的胡扯。随着符晓距离仙山越来越近,不只是对于仙人的描绘详实了,甚至还有人家供奉着仙人的画像。
画像中的仙人鹤发白须,脸上的褶子是比山间百年老树的树皮还要深的沟壑。
从村里人对于自己母亲狐狸精的绰号来看,再和水中自己的容貌相对,虽然符晓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但也能推断出入了土的符山月生前是个遗世而独立的绝色佳人。
就画像里那几个褶子赛沟渠的糟老头子?如真是正人君子,怎的会染指她的母亲。
凡间上了年纪的地主老财,但凡讲些脸面的,也不敢去招惹比闺女还小的女子。
“狗屁仙人!”
符晓拄着树棍,侧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回想着画像中仙人的模样,符晓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仙人是有错,娘啊娘我的亲娘,你又是怎么想的?
为个糟老头子受尽唾骂,甚至丢掉性命?傻不傻?
“狗屁……”
符晓正要再骂一次,余光里突然闪现了九恶的身影,话锋一转改换了咒骂的对象。
“狗屁恶鬼。”
“你骂我做什么?”
九恶拦在了符晓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身怀术法,不能为我治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