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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不同阶层的声音。
他这会出府的目的地就是图书楼的辩书楼。
他要去的是帝国最大的公利图书楼,即世宗皇帝下诏敕建的第一座公利图书楼,坐落在西城光德坊,西边隔着一条大街就是有名的长安西市,每日有几十万人流来去,和物贵价高的东市相比,西市更加平民化。而且京兆府就在光德坊内,出入办事的官吏和百姓很多,也就方便了顺道去图书楼看书或查阅资料。——世宗将图书楼建在这里是极费苦心的。
魏重润带着护卫在图书楼外下了马,便有杂役上来将马牵去马厩。这是规矩,进图书楼求取知识要用自己的脚走进去,不能以车马代步。
魏重润习惯性的仰望,高高的门楼上悬挂着世宗皇帝的御笔横匾:天一公利图书楼。
“天一”取天一生水之意,避火,同时也包含着天下第一座公利图书楼的意思。而到后来地方上各道陆续建起公利图书楼后,这座天一图书楼楼又有了“天下第一大、藏书第一多”的意思,还有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知世界,这也是天下第一。因为这座图书楼里还有很多用唐语翻译的外国书籍,其内容包罗万象,而且收藏了许多名家游记,不仅有大唐天南海北的各地胜景,还有探险家们游历海外诸国的游记,有地理、风景、人物、风俗等等,真可谓地理厅中待一月,不知天下那也难。
魏重润年轻时也喜欢去地理厅,除了那些书籍外,最吸引他目光的就是从空中悬下来的地球仪,机关的操控,缓慢而不停止的由西向东自转着,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就能看清整个世界,让人震撼又澎湃。站在那颗巨大的星球下面仰望整个世界,顿生一种渺小感。但对他们这些年轻人又激出热血的奋发感——天地如此之广,世界如此之大,岂可居于井底而观天?岂可拘于斗室而不高飞?但当魏重润做了宰相后,立到下面时,就生出另一种感慨:大唐帝国如此强盛,在整个世界中却也只是小小一片。这时他禁不住想:年轻学子提起高宗就称“圣高武”,热血景仰,应该与这位陛下将大唐的疆土从一匹骏马扩大到一头巨象很有关系吧!……这真是,直观的冲击,哪个男儿没有建立功业、驰骋天地的野心?这个东西也很能激起君王的开疆拓土欲/望。从此之后,魏重润便很少去地理厅,相比那位开拓疆土的铁血陛下,他更敬仰开启民智的世宗、改善民生的昭宗。
是以,当这位宰相接到李毓祯提交的两份议案时,他心中极为高兴,这都是有利于改善民生的啊,尽管知道这位殿下不可能出于“爱民如子”的情怀,但她能有帝王的责任心,关注民生并付诸行动,魏重润就很满意了。
他下马后没有直接入大门,而是在门楼外的照壁前先长揖一礼。
照壁是用光亮鉴人的黑色云滇石镶成,上面是世宗亲笔的敕文,一年前新髹了金,光采耀目,正楷笔体苍劲又朴实,写的是普通百姓都能懂的大白话:
“朕希望:我的每一个子民,都能自由的读书,识字,拥有得到知识的权利。因为知识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它能让我们聪明、智慧,脱离无知、愚昧;它能让我们不再贫穷,变得富有;它能让我们脱离疾病,拥有健康;它能让我们脱离弱小,变得强大;它能让我们脱离低劣,成为受人尊敬的高尚人。知识就是阳光,不论贵贱、男女、肤色、族别,它都平等的洒在我们身上。在知识面前,我们是平等的。但只有怀着一颗诚敬的心,不怕辛苦,不怕他人的嘲笑,努力向学,谦虚求教的人,才能得到知识的回报。”
这段敕文镌刻在每一座公利图书楼的照壁上,每一个进入图书楼阅书的人,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段“任何人都有权利读书”的圣言,它像火炬一样,照亮了很多人的心。这些人,不仅仅是大唐的人。
魏重润即使已经读过许多遍,每次站到它下面时,他还是会一字一句的读出来。他永远记得,当年那个衣着寒酸薄底鞋子磨破的少年,靠着双脚走了一百里路,站到州里那座图书楼的照壁下时,是怎样的热泪盈眶!他没有钱,但只要踏进前方那道门,就有无数册书籍供他阅读汲取,那些宝贵的知识,不需要他掏钱,只需要一颗诚敬、不畏艰苦的心,而这些,恰恰是他不缺乏的。
世宗给他们敞开的,何止是一扇大门,而是一个缀满明珠宝玉的殿堂。
魏重润每次诵读时都在心里告诫:不要忘了以前,那个贫穷的,只能喝粥勒紧裤带苦读的少年。
魏重润进了大门后就去了辩书楼,上到二楼一间门楣题着“洞香春”的小厅,门边有镀铜方牌铭字注明:计然学辩室。
这是专供计然学讨论交流的地方。
计然学不是大唐新兴学派,而是先秦诸子百家之一,专攻货殖之务,上升到国家经济,春秋时的陶朱公范蠡、齐相管仲,战国时的魏相白圭、秦相蔡泽,都是有名的计然家。但至西汉时,因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斥为“谈利不义”的计然学便陷入了低谷,乱世期间因恢复经济曾有冒头,但始终为士族轻鄙,到了大唐有所改善,但也是托于“范、管、白”的先贤之策下,没有谁敢说自己是计然学派。直到大唐高宗时代,因为这位陛下频繁的战争需要强大的财政支持,那些有计然之才的官员们被纷纷发掘重用,计然学才开始重新显于世前。而至昭宗时,这位皇帝陛下就是有名的计然大家,被载入史册的“昭宣变法”就是许多计然家的心血,在这位陛下的大力扶持下,计然学派迎来了春天萌生之后的火热夏天,俨然与儒、道、墨、兵、法、易这几家显学一样,成为年轻人青睐的第七显学了。因为科举增设了计然科,而户部、太府寺,和地方的转运司、户曹等官员,都必须通晓计然学才能入职,而户部太府寺的长贰官和诸道转运使,十之七八都是计然科进士出身。
魏重润就是长治朝有名的计然大家,并且身兼帝国计然学会的社长,也是昭宗创办的《计然学刊》的第七任总编,还身兼国子学太学的《计然学》经学博士之职,他主讲的计然大课,每次都是水泄不通,窗牖下屋廊上都站满了人。但许多遗憾魏相授课太少的学子们不知道,这位政务繁忙的宰相每月都会抽一个时辰到“洞香春”坐一坐。
洞香春这个名取自计然学鼻祖之一、魏相白圭建立的安邑洞香春之名,那里曾经一度是战国士人荟萃辩学论政的中心。而辩书楼的这间洞香春只是计然学新进者交流的地方,“门内人”不来这里,嫌这里交流的问题太肤浅,多是聚在计然学会。但魏重润喜欢来这里,因为这里没有门槛,谁都可以进,这里的年轻人好为人师,即使商人、作坊主拿着借阅的书籍请教,也有年轻士子耐心讲解……是的,这里有遥朗孔樱灿写┳潘砍癯づ鄣纳倘撕妥鞣恢鳎褂写┳哦躺赖慕郴Ш团┗В褐厝缶驮晃挥涤腥短锏氐呐┗Ы饩龉绾畏种肿魑锊拍芑竦米畲笫找娴奈侍狻褐厝笙不兜模褪窃谥睹媲懊挥薪撞悖巳硕伎梢匝В皇潜怀錾砘虿聘宦⒍系母吖蟆�
不过魏重润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提携新进、交流知识,而是为了“偶遇”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任何官身,却是一位“大人物”。
他与魏重润有着相同的癖好,喜欢到这种学问粗浅的辩学室里转一转,而且各个辩学室他都会去转一转,尤其喜欢接触那些一脸忐忑的匠户农户,主动上前为他们解答问题。魏重润在洞香春与他偶遇时,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作称呼,只是沉默的交流,而此后都有了默契,凡是魏重润固定来的这个时辰,那个人都会来到这里,两个人在纸上讨论学问,交流看法。
今日魏重润照例是穿了件普通的丝绸遥溃髯糯菇裴ネ罚壹缟峡孀牌胀ǖ那嗖际槟遥谧爸奖剩雌鹄淳褪墙胪际槁ザ潦榈钠胀ㄎ氖看虬纾似炔焕嗥胀ㄈ恕胪际槁サ脑亩琳咧校环Υ锕俟笕恕⒀蚀蠹液头缌鞑抛樱龈龆加型ㄉ砥龋褐厝笤谄渲胁⒉煌回#僬呃凑饫锏娜硕际俏硕潦榍笾叮词枪凵兔沂榛挥兴嗳ス刈⒈鹑耍患词褂腥鲜段褐厝蟮模仓勒馕辉紫嗬凑饫锸嵌潦榈模换岵皇断嗟那魃锨叭バ欣瘛�
他进入辩学室的时候,那位已经到了。
辩学室的陈设都是一样的,最前面是一张半人高的讲台,下面是成弧形排列的杉木桌和四腿方凳,既有可以容十人围坐讨论的长桌,也有供四人交流的方桌和两人交流的小桌——那人就坐在靠东墙的一张小桌旁,一眼注目的就是他的头发:剃得很短,是那种被上流人蔑称的“平头”,不能束髻,当然更不能戴士人象征的冠。他上身依然是一件对襟竖排布扣的粗布短衫,腰扎布带,下身是灯笼裤打绑腿,似乎要经常要走长路的样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圆口黑面布鞋,走路轻便,耐磨。看起来就是关陇一带出来的农户,因为缺水,乡里人头发都剪得短,男人剃平头的很多:省得洗头发费水,而不洗就要长虱子,痒得难耐,干农活都要受影响。
——但农户没有他的从容,坐在这种书香浸染的地方,就像在自家院里一样。
他粗眉长方脸,容貌有些普通,面色黧黑,搁在桌上的手也很粗糙,仿佛经常干粗活的样子,但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身材不是很高,也不魁梧,但坐在那里给人一种沉默的山岳的感觉。
这就是墨平,墨家兼爱社的社长,一位沉默又坚定的墨者。
墨平并不姓墨,他原姓程,他的儿女也姓程,但每一任兼爱社的社长无论原来姓什么,担任社长后都会改姓墨,以示继承墨家“兼相爱,交相利”的宗旨、不忘墨者之志。从兼爱社立社迄今八百年,每任社长都有特色,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