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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动身!”这是郑锡麟给她的时间,重庆只给她一天去准备,想来也是怕她接触到杂人走漏了风声。甚至刚下楼就隐隐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她,既然安排了绝密的任务,这种半公开的盯梢也在常理之中,为着提醒她谨言慎行,另外也防她有什么变故。一路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这个突然的派遣令于她本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九岁那年起她就漂泊惯了,而要说危险,她已在刀尖上行走了近两载,可此刻,心里却有一桩事情,她无论如何要做到。
这样想着,她带上白色的手提包走了出去,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马路中间有一个邮局,邮局门口有个小吃摊子,摊主便是她的联络员老陈,每当她有情报,便会带上这个白色手提包作为信号,去老陈的摊子上买上一个叶儿粑,伺机把情报传递给他,老陈家中藏着一部电台,得到情报后,老陈便回家把刚刚得到的情报传到延安。
她一心想把自己离开的消息通知老陈,一来组织上可以对这条线及时作出调整,二来避免老陈因为自己的消失而担心,这种担心一方面是感情上的,毕竟自己和老陈联络了已近两年,是真正的同志和战友,另一方面,一条情报线牵连几个端口,她一旦莫名消失,其他人不知情况深浅,不知这条线还安全与否,必然要尽数撤退,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走在小巷里,她估算着后面盯梢者的距离和角度,以便一会儿和老陈说话时好把握拿捏,待到了小巷尽头,右转了去,远远就看见老陈面朝着她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搭着蒸笼。此刻老陈抬眼一扫,那只白色手提包在这一片乌青的马路上极为亮眼,他垂下眸,继续手里的活儿,马路上有些稀稀拉拉的行人,老妪牵着年仅几岁的孙儿慢吞吞地走着,一辆黄包车停在邮局门前,车上下来的女人手里攥着封信走了进去……
再走两步,距离老陈的摊子还有百十来步,他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她将提包往胸口抱了抱,就在这时,老陈突然掉过身朝背对着自己的方向飞步跑去,几乎是同时,旁边横巷里呼啦啦跑出四五个人,追着老陈边跑边开枪,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枪握在手中,一边往前跑一边往身后打了几响,对方人多,又是从后方射击,老陈很快便中了枪,这时追他的人里有人大声喊:“抓活的!”老陈回头又开了几枪,给自己争取时间,无奈腿上、身上两处中弹,很快便被围住,倒在地上,四五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自己,老陈一咬牙,举枪往自己脑袋上扣下了最后的一指,围住他的人连忙上前制止,已经晚了。
一阵寂静过后,街上角落里蹲着的几个行人哆哆嗦嗦地试探着站起身,捂着小娃儿嘴巴的手抽了出来,只听“哇”的一声哭,那手赶紧又捂了回去,邮局里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探出一两个脑袋……而她呢,后背紧紧贴着墙,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身体快要达到极限时记得呼出,她的胸口起伏着,出气很重吸气却很短促,仿佛在见证这一场短暂的生杀予夺后竟忘了怎样喘息,此时身体还未恢复知觉,只觉得脑子里“砰砰”的全是枪声,尤其是老陈最后结束自己的那一声,犹如一个闪雷劈进了自己心里,顿时封了五感七窍……
“董小姐,我们护送您回去吧。”两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他俩,慢慢的,双眸才聚起了焦,渐渐的,她恢复了思考能力,认出眼前便是一直跟着她的两个军统的特务。
“出了什么事?”虽然她心下了然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但仍颤声问道,若在平时,她自会调整了情绪不慌不乱,此刻,镇定却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晓得。董小姐,为了您的安全,请跟我们回去。”说话的仍是之前那个黑衣人,恭敬,却不容异议。
她最后向老陈殉难的地方看了看,那几个追他的人已经蹲在地上翻看检查。不远处的小吃摊上仍冒着热气,自己曾无数次在那里给老陈传递情报,如今已物是人非。“永别了,战友!”她在心里说。
第二章 圣玛利亚()
这场枪击事件发生前三小时,在军统局训练处处长郑锡麟的办公室里,空气中除了郑手指间夹着的那根香烟燃出的气味,还有丝异常的肃穆紧张,将那烟火凝固住了似的。
“董小年,” 郑锡麟慢吞吞地看着手上的卷宗,其实他什么都不用看,一切了然在胸,“民国二十六年之前,你叫董知瑜,那才是你的真实姓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并未逃过郑锡麟的眼睛。军统到底是军统,查个姓名根本都不算是个事儿,念头快速一闪,却微笑着答到:“郑处长,学生以前叫董知瑜是真,学生愚见,名字也就是个符号,谈不上真伪,在军统局工作,多个名字也就是多涂层保护色。”
郑锡麟点了点头,她这最后一句说的不假,局长戴笠就有大小十几个化名,时逢和秘书余淑衡颠鸾倒凤如胶似漆,便化名“余龙”,意为余家的乘龙快婿。
“不错,你当初一改名,倒是为我们现在的计划助了一臂之力,” 郑锡麟到底记得吸上一口手中的香烟,“现在需要你把名字改回去,董知瑜小姐,我们将安排你回到上海。”
“上海?”董知瑜不禁出声,上海的记忆,先是定格在白利南路那所贵族教会女校,七年的封闭式教育,有些同学周末让家里的小汽车接回家,自己则是每月去姑姑家一次,她明白自己只是寄人篱下,虽然父母走后给自己留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钱物。民国二十五年,她升入了复旦大学,第二年,上海沦陷,自己随着复旦的师生辗转转移到重庆……
“没错,上海。到了上海,你的姑父曾唯礼将安排你结识投靠了汪精卫的唐生明。”
董知瑜不再出声,这几个名字无异于几颗重磅手雷,在她的心湖投出万丈浪花和迷雾。姑父只是花旗银行里一个部门的头头,上海沦陷后姑姑一家搬到法租界,从不曾听说他们和任何政治党派有任何关联,可郑锡麟这么一说,显然姑姑一家已被牵连了进来。汪精卫和日本合作,这年三月在南京建立了伪政府,打出“和平、反共、建国”的旗号,而这唐生明,乃是党国将领唐生智的亲弟弟,几月前听说去上海投靠了日伪,和其上海特工总部极司菲尔路76号的人打得火热,重庆这边已登报谴责,唐生智已经声明和他脱离兄弟关系……可自己和姑父,怎么会和这些名字牵连到了一块儿?
郑锡麟观察着董知瑜的反应,看似平静,虽然心里肯定疑惑重重,他觉得尚且满意,这是一个潜伏人员必须具备的素质。这唐生明乃是军统安插在汪伪的一个大卧底,此人向来颇具花花公子作风,和汪精卫、丁默村、李士群这些人又交情甚好,要说他跑回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去过歌舞升平的日子,一切合情合理。然而郑锡麟并未告诉董知瑜这一层,这是军统一个天大的秘密,即便同样要派去汪伪潜伏的董知瑜,也不能知晓,当然,若是她今后通过考验,如有形势需要,再让她知道也未尝不可。
“结实了唐生明之后,你自会结识丁默村、李士群等日伪大小特务,你和你的表姐曾嘉黎要和这些特务的女眷搞好关系,” 郑锡麟掐了手中的烟,“上海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大都会,你的表姐曾嘉黎想在政界商界青年才俊中钓个金龟婿,而你,则想在新政府中谋个薪职。当然,这都是我们的安排,记住,上海只是你的中转站,而你的最终目的地,则是南京。”
董知瑜直直地望向郑锡麟,这就是了,原来军统是要她潜伏进南京汪精卫政府,南京,故乡南京,巍巍紫金山,十里秦淮水,这十来年漂泊在外,多少次梦中还在故乡家中大宅跟着先生读书,母亲还在前堂和管家董旬交代着些琐碎家事,女佣兰妈则在仔细打理自己整整一木箱的上好云锦缎鞋子……
只是……“学生不才,有一事不明。”
“请说。”
“为什么选中了我?”要知道,自己在军统眼中应该只是一个谍参班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郑锡麟莞尔,早料到有此一问,这也是当初余淑衡请自己向戴笠保荐此女时自己的心中一问。
“首先,你英文读写流利并懂得一些日语。南京政府刚刚伪立不久,正在积极建设外交,据我们所知,他们正物色一批外事人员壮大他们的伪外交部。你在上海圣玛利亚女中接受了外籍教师七年的全英文教育,一年预备班,六年正式学习,期间成绩优异。其次,你在谍参班时显示了一项旁人没有的特殊技能:过目不忘。教员向我汇报,给你一本小册子翻看一遍,再问倒数第二页最后一段的内容你居然可以准确无误地回忆出来。”
董知瑜谦逊一笑,军统已将她过去所有细节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已经不足为怪。
“语言和记忆技能自是做情报工作的两把利器。再次,你成长的环境非富即贵,这足以保证你日后在上海和汪伪头号人物及其女眷周旋时游刃有余,不露出任何马脚。另外,以你姑父在上海的社会地位,结识唐生明以及汪伪76号一干特务均在情理之中。”
董知瑜点了点头,不错,这几项条件并不是人人都能具备,可惜的是姑姑一家终被卷入这场间谍游戏,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最后还有一些因素,对于整盘计划,无疑是锦上添花。这些因素包括你本是南京人,想要回到南京也是情理之中,还包括你来重庆时改了名,我们已经在你的档案上做了些手脚,记住,你叫董知瑜,从来不曾来过重庆,一九三七年复旦大学转移时,你留在了上海。”
“是,知瑜谨遵处长教诲。那么,到达南京后的任务是什么?”
“这个你暂时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