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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都收拾妥了,送走了刘妈,这偌大的宅子突然间空得可怕,就像此刻对于董知瑜来说空荡荡的玄武城。顾剑昌回扬州老家了,董旬知道董知瑜要去周碧青家过年,便应了亡妻兰妈的娘家人,去大舅子家过年了,董知瑜和他一早去祭拜了董家的祖坟,给爹娘上了香……数来数去,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在年三十的这天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好在还有周碧青收留自己,她是伪政府的人,可本质却是好的,要早日将她争取过来才是。
周碧青下午要和弟弟来这附近置办些年货,她和董知瑜说好了,买完了东西就顺便来带她过去,董知瑜早已准备了些上好的衣料和糕点,再加上刚才刘妈留给自己的年糕,准备一同带了过去。
趁着等她,董知瑜在这院子里走了一圈,看见正中央的亭子,想起那日怀瑾搬家办酒宴,就站在这亭子里和客人说话,这么想着眼前仿佛就看到了那袭高挑的身影,在别人看来冷冰冰不易接近,在自己眼里却是有着不同的温度和颜色。
走进车棚,董知瑜去开那驾驶室的门,两个月没人动它,再加上天气寒冷,那车门竟像是被粘上了一般,使尽浑身解数推推拉拉,终于给打开了,看着眼前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座位和方向盘,胃里难过得绞痛起来,坐上去,拿手细细抚着方向盘上的一寸一厘,干脆将脸贴了上去,在那里寻找怀瑾留下的气息。
这方向盘每天让怀瑾握着,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早沁入了皮革里去,这会儿还是若有若无的,董知瑜趴在方向盘上,一滴眼泪静静地从眼角滑落,自打认识了怀瑾,从未和她分离过这么久,哪怕是她被冢本恕软禁起来的那一次,抑或是杀了北川后两人隔离的那一次……可那时那地起码自己还能想办法,这一次,却远在自己的臂力之外,甚至连只言片语都得不到。
又想起她临走前的那一夜,那从不曾示人的饮恨与脆弱,心也跟着胃疼了起来,心疼她,不知她在遥远的缅甸有没有一丝机会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不要说铁马踏冰河,万里赴戎机,哪怕是有侧面机会为自己的祖国做一点点事情,她都会舒服一些吧。
年关一转眼便就过了,到了初二这天,也就是叶铭添一家人远远从山东赶来的日子,董知瑜和周碧青一同去火车站接他们,叶家人还是那惯有的讲礼数,又带了半个车厢的年货过来,将董知瑜那本就不大的门厅都堆满了。
“这闺女,你说你咋不跟大铭回家过年呢?咱家多热闹!你看你在这儿冷冷清清的!”叶母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着,从下了火车见到董知瑜就开始念叨,这会儿从董知瑜的住处往旅店去了,她又想起这一茬,唉声叹气地念着,仿佛要问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才好,又仿佛她并不稀罕答案,就是想去念叨。
到了旅店,董知瑜带他们登记了,放下了行李,和叶母说了说话,这就让二老在旅店先好生歇息,政府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同僚约好了这一天下午一同去梅花山赏梅,知道叶铭添过来,便嘱咐董知瑜一定把他也带去。
这年的二月,山上梅花开得正傲,红似火,白如雪,七八个年轻人正当好年华,说不出是不是对这世事仍旧懵懵懂懂,总之在这个冬阳明媚的下午是快乐满足的,唯有董知瑜,嘴角笑着,眼中却匿着深深浅浅的心事。
不知是谁带来了相机,大家便寻了一处如画的背景,打算拍几张合照作纪念。
董知瑜站在一株白梅下,一身墨绿色的大衣衬着一树雪玉妆成,叶铭添站在她身旁,欣喜怡然,她则看着相机的镜头,眼中黯淡下来,想去年的春节,她和怀瑾坐在姑姑家年夜饭的饭桌上,也照过那么一张合照,原来这世上,没有她便没有风景,有了她,处处都是美景。
一直到了接近傍晚时分,大家也都累了,这便下了山往市里丁家桥走去,在那里分道扬镳。远远看见军政部大楼前面停着几辆车,大年初二怎么会有人过来上班?大家一面感到好奇,一面又恨不得赶紧绕着走开,不想多事。
斜对面有个公共汽车站,董知瑜和叶铭添在那里乘车去叶家二老住的旅店,没想背后便被人叫住了:“叶队长!你在玄武呢!出大事了!”
一转身,原来是参谋总部的人,叶铭添只得走上前去,“顾参谋新年好啊,出什么事了?”
对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的顶头上级,怀参谋……”说到这里非又说不下去了,直摇头。
“怀参谋怎么了?”叶铭添跟着急了,董知瑜屏气将对方看着,一张脸“唰”的一下白成了纸。
“怀参谋她……在缅甸……英勇殉国了……”
“什么??什么时候?弄清楚了吗?”叶铭添几乎叫了出来。
“唉!”对方耷拉了脑袋,连叹了两声,这才说道,“确认了,听说牺牲得很惨烈,说是当时被吊在树上,恰好一颗炸弹……都找不到全的了……哎!快扶住她扶住她!”
叶铭添猛地从那震惊中回过神来,顺着对方指示一转身,董知瑜已经闷生生往地面栽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能想象我几岁的时候特喜欢这歌吗?
梅花开似雪
红尘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
点点滴滴成心痛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月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衣
点点滴滴成追忆
第157章()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城隍庙守岁了,今年除夕,你就是要跟我走。”
“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
“不要离开我,我怕……”
“不离开你,我发过誓的,你等我,我定会回来。”
“我要你永远都不要再想我。想我,就意味着分开,我们不再分开。”
……
梦境里仍在上演着宛若前世的山盟海誓,意识逐渐流回大脑时却听见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一句三叹:“她一个没经过啥事的姑娘家,你们就不能避着她再说?瞧把她吓成这样……”
“娘……我自己当时都懵了,急着问那顾参谋发生啥事了,哪还想到那么多……”
“唉……”妇人又叹了一声,“这怀参谋怎么就……太惨了!”
是了,她没了,什么都没了,为什么要醒来?
“嘘……”房间里不知谁提醒了一声,许是看到董知瑜轻轻蹙了蹙眉,一时所有人都围到了床边。
“闺女?闺女?”
“知瑜?”
叶铭添上前握着她的手,紧紧盯着那张惨白到透明的脸。
眼珠在眼皮下轻轻滚了滚,终是没有睁开,她想再睡回去,睡到那些迷迷蒙蒙的梦境里,她没有勇气面对睁开眼后的这个世界,也许,等再次醒来,这里的一切也只是梦境。
“知瑜?醒一醒啊!”这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董知瑜听出来了,是周碧青。她不知道这个屋子里聚集了多少人,可她知道,自己想见的那个终是不在。
也许她在呢?她从不像这些人似的吵吵嚷嚷。
眼皮再次动了动,微微咧开一条线,白色,四处是耀眼的白色,她感到眩晕,赶紧又合上了那条线。
“知瑜,醒醒,你看看这病房里,我们都在呢。”这是叶铭添的声音。
再一次的尝试,让那白色的耀眼刺透自己,她想看的,只不过是她,她在不在?
目力虚弱,吃力地飘摇在床边的每个人脸上,叶铭添、叶家父母、周碧青、周碧青的弟弟,徐师傅也来了,微微朝自己点着头……就没有了吗?再吃力地转一圈,阖上了眼。
大夫赶来了,检查了一番,只说没大碍了,静养几天便好。
两天过去了,她却只是昏睡,叶家人将她接了出去,暂时由叶母陪着,住在董知瑜的宿舍里,叶父每日帮她号脉诊治,顺带也摸一摸这不生育的病况。
叶母问起来,他也只是摇头,将老伴儿拉到外间去,叹着气,“这姑娘情况不大妙啊,虚得厉害,不要说生育,如果这样下去不见起色,寿辰都是个问题。”
“这……医院里的大夫不是都说了无碍了吗?”叶母却总也想不通,这么高级的医院里的大夫都说了没事,可这闺女却像傻了似的,话不知道说,不睡的时候也就那么杵着,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转一转,喂一碗药漏半碗,竟然都不晓得往肚子里咽……“她这是不是魂被吓没了?要不要请个人瞧瞧?”
“胡说八道!那西医的大夫和那些个神仙道士一样不靠谱儿!大夫说她没事,你看她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还得咱们中药调,不过我给她号脉时感觉啊,就算调过来也不像是个有福气的。”
“那咋办?人家和咱们可是订过亲的啊,她姑当初临走时可把这闺女托给咱了。”
“唉……”叶父叹了口气,“眼下就只能下猛药,看造化吧。”
雨“悉悉索索”地下了下来,在头顶上某种阔叶植物的叶脉上改变了流速与流向,“啪嗒、啪嗒”滴落在干涸的唇上,水,这生命最本源的需要让垂死的人本能地松开唇齿,迎接着每一滴润泽着它的雨露。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半空中传来几声脆脆的鸟鸣,突然在耳鼓中转为“嗡”的一声,又消失了。
她管不了那么多,眼下她的意识里只有一个问题:自己是在所谓的黄泉路上醒了来,还是依旧活在那个不舍离去的世上?
她努力调动起身上的每一处感知,每一个细胞,可却毫无知觉,有那么一刻,她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