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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板您尽管放心,保证连鬼都不会被惊扰到。”
说完,见舟老板已是什么都不管径自掂着手里的钱往店里进去,那人转过身,朝另两名站在平板车边上的道士打了个手势。
随后就见那两人往棺材上贴了些什么。贴完,一前一后将那车推起,跟着那年长的一起慢慢将那车朝店里推了进去。
“我记得曾经似乎见过这种人。”正当我要离开窗前时,不期然身旁突兀响起冥公子的话音。
不知他是几时过来的,我本以为他换个新外壳得费上一阵子时间,但没想到还挺快。而他幻化而成的形象也出乎我意料的好,因为果真如他所说,虽然我用的是单一颜色作画,但那画像在他身上化作实在形态后,肤色种种完全不会受到黑白稿件的限制。它们的色泽非常鲜明地显现了出来,跟我交给他的彩绘所达成的效果,完全没有两样。
不过这自然也是因了冥公子用了点小小术法的缘故。
术法的代价却是巨大的,因为他将我那块私藏在身上,虽然裂了道口子但我相信它依旧值不少钱的翡翠,给捏成了粉末状,然后同笔揉和到了一起,再交由我去绘制成了眼下这副画。所以在报废先前那些失败作品时,真的是蛮心疼的,那简直是十几万几十万地在朝外抛钱,不过转念想想,反正活不了多少时间,再多钱被抛掉又能怎样,真真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
“这种什么人?”朝他那张修复完整了的脸又看了片刻,我问他。
“靠棺材赚钱的人。”
“那不就是卖棺材的?”
“呵……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问完,却久久不见他回答,我不由朝他看去,遂发觉他注意力完全不在同我的交谈上,而是若有所思看着前方那道半掩着的门。
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由于走得很慢,所以原本我丝毫没有注意,直至我和冥公子全都不再说话,才令这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它听上去就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气,非常沉重,因此过了约莫两三分钟,我才终于见到那道半掩的门洞外显现出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
人很瘦,个子很小,因此显得一头黑发长而浓密,像条毯子似的覆盖着她藏在睡裙下那副单薄的身体,仿佛以此在向那身体炫耀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看上去似乎有病在身,且病得不轻,因为她半身佝偻着,手和脚则都微微发着抖。
兴许见到屋里亮着灯,在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这扇门前后,就没再继续朝前走,而是慢慢朝半掩着的房门处挪近了一些,然后用她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对着屋里慢吞吞问了一句:“有人吗……”
奇怪的是,虽说门被掩着一半,但那半边敞开的门洞还是挺大的,不妨碍我清清楚楚看见她,但她却似乎完全没有看见我和冥公子。
只睁大了一双无神的眼睛朝屋里打量着,过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她便又轻轻问了句:“有人吗……”
我下意识正要回答,不料冥公子却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手一伸,在我两眼上轻轻抹了一把,而当他将手移开那一瞬间,我被眼前所见登时给吓得两手一抖。
我看到门外那女人的样子不对了。
原本只是个满脸病容,穿着睡衣从门外经过的普通女人。但被冥公子抹过眼睛后,再看这女人,我却仿佛在看着一条直立行走的蛇。
她纤细的身体四肢几乎融为一体,被一层皮裹着紧贴在身体上,因此半个身体不得不佝偻着,免得无法保持平衡。
更可怕的是她那张脸。
那张苍白到发青的脸,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看起来模模糊糊的黑洞,占据了她大半张脸,好似她的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两只小小的手在蠕动着,远看过去好似两点瞳孔,并随着它们的移动方向,带动这女人朝它们所指的地方不停地“看”来“看”去。
有那么两三次我以为她是“看”到我了,但所幸每次她都移开了视线,就那么僵持了几分钟后,久久没等到任何回答,女人开始敲门:
“笃,笃笃,笃笃……”
每敲一下,她身影就变淡一点,直至敲门声消失,这女人便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在门外消失得干干净净。
“鬼么……”至此我才终于敢很用力地吸了口气,然后扭头问身旁那骷髅人。
“可以这么说。”他目光微闪。
“但好像和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所以有点儿意思。”
“这么可怕还有意思?”
“那是当然,因为她会引来些有意思的事,所以,很有意思。”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到门前,推门朝外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见状我忙问。
他没回头,只朝我招了下手:“去拜会一下那几位道士。”
“拜会他们做什么?”
“既然果真有聻这东西的存在,那我必然是要去看一看,他们所带的那口棺材,是不是正是我曾见过的那种棺材。”
“这很重要么?”
“呵,”他轻轻一笑:“你来还是不来?”
第67章 血棺四()
四。
人死成鬼,鬼死化聻。但聻这东西轻易不可能出现,因为人死容易,鬼死却难。
所以刚听冥公子说到‘聻’这词时,我压根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么,直至后来听见他的补充,我才明白,原来先前我见到的那个女鬼就是聻,是个鬼中之鬼,所以需要借助冥公子的力量我才能看到她的原形。
而就像鬼有普通的幽魂和厉鬼之分,聻也分平和的,或者厉变的。
这个聻不知厉变了没有,冥公子说,短短片刻从她身上觉察不出什么,但在这栋房子应该是存在了一定时间了,若还没有厉变,那尚且不打紧,否则,这旅店里的人恐怕都凶多吉少。
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冥公子会对那些道士的棺材倍感兴趣,但那两者间究竟存有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短短那点时间并不够我打听那么多东西,而既然他做了决定,我也就只好跟着他一起下楼,毕竟,如果不知道那女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倒也罢了,如今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哪里还有什么胆子一个人留在楼上,无论有没有厉变,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看起来着实比丘梅姐的样子还要恕�
一到楼下,便见那口棺材静静停放在前厅中央,用沙发挡着它靠近楼梯的部位。
原本在楼上看得不太清楚,这会儿距离近了,才发觉这棺材并不是我以为的白色,而是一种淡而新鲜的黄色,气味也是比较新鲜的,似乎刚刚刨掉了外皮时那种新鲜感。
一口没有刷过漆的原木棺材,装尸体肯定不行,会被虫蛀,比尸体更早地腐烂。
既然这样,那么的确是如冥公子所说,另做它用的了。但除了装尸体外它还能派什么用处呢?正这么边走边打量时,忽听见它尾部细琐作响,我踮起脚探头朝那地方看了眼,发觉原来棺尾贴着张黄符。
真奇怪,空棺材上为什么要贴符纸?镇啥的?
想着,扭头正打算问问冥公子,却发觉他已径自在那些道士休息的地方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道士们休息的地方就在前台背后,是半间堆着杂物和工具、半是过道半是厅的屋子。
跟前台就半堵薄墙的间隔,看上去应该是间餐室,但想必平时也是很少有人在里面吃饭的,因此不像正规旅店里餐厅那般讲究,除了在杂物堆旁摆着三张旧桌子和几条长板凳,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因了临时有客,被舟老板从厨房里取出几副筷子摆在桌上,大概酒还没醒透,积满老垢的桌子连擦都不擦,筷子直接就摆上了台面。
尽管如此,道士们倒也不以为意,因为他们身上更加肮脏。雨天让他们原本黄澄澄的道袍被一路泥浆溅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脚上更是烂泥糊满鞋面,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神情也都疲惫不堪。所以起先,谁都没留意到我和冥公子从楼上下来,直至舟羽端着面从厨房里出来,见到我俩立即招呼了声,他们才抬起头,循着方向将目光投了过来。
“早。”见状冥公子朝他们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您早。”片刻后那名年长的道士清了清嗓子,也朝他打了声招呼。“这么早起来,别是不巧被我们进门声给吵醒的吧?”
冥公子笑笑:“这倒不是,本就一直都还没睡,刚好听见楼下厨房似乎开了伙,所以下来想看看能不能叫些吃的。”
“厨房里还有些剩面,我去给你们端来吧。”闻声舟羽立刻转身往厨房走去,但迎面恰逢他爸爸舟老板从里头走出,听见他的话当即低头斜睨他一眼,冷冷补了句:
“三十块钱一碗。”
这句话让舟羽犯了难,立即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我和冥公子,嗫嚅着小心问:“三十块钱一碗,两位要么?”
“要,两碗。”冥公子若无其事的话音令那男孩原本尴尬的神色略微缓了缓,遂立即跑进厨房,目送他身影消失,舟老板大步从里头走出,由于是第一次见到我跟冥公子,因此朝我俩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
“老板今天生意不错。”这当口那名年长的道士又道。
“还行,节假日人更多点,到时候只怕你们给再多钱我也没法招待。”
老道士闻言笑了笑:“那倒是,人一多,这棺材只怕连抬到附近都要被人嫌,别说是进店了。”说着,目光转向我和冥公子,颇为歉意地点了下头:“两位今天着实不好意思了,夜里湿路难走,我们几个又走得实在疲乏,迫不得已在这里打扰一阵。不过见棺者生财,老道先预祝两位今后鸿运高照,财源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