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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没有拉出谁痛批一顿,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传看计划草案的过程中还“嗡嗡”的讨论声。这份草案写得言简意赅,书记又说明了它的重要性,这帮村干部便不敢再像往常那样把它当作一纸空文装模作样瞥两眼了事。
卓吾蹲在山中隐蔽处,从望远镜里只能看到众村官涌进去开会。白蛇不在,没人能窜进会议室安窃听器,自然不可能听见他们此刻在商议什么事。愚公留下他执行“观察任务”,不仅将三人带来的全部给养留给他,还为他画了一张简易图,标出了村中及山上的各个紧要位置。“有异常情况立即和我们联络。”这是愚公走之前最后的话。可是,自他们离开的那天、也就是常金柱回来的同一天起,村子里一直非常平静,村民们的生活如常——斑白者负戴于道路,健妇把住拖拉机方向盘,并未见任何激烈的冲突。当然,由进村的方向看,这两天连到这里来的游人都没有,更不必说暗访的记者了。假如但丁的推测准确,也许记者出现后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吧。两天没和“同事”们联系过一次,但愿愚公别责备我,毕竟没啥可汇报的呀。他想。按照计划,今天愚公和刑天就要回来了,他相信不论责备与否,愚公必定有很多话要询问他。
其实,卓吾心里也憋着几个问题想问愚公,和刑天一样。
“常金柱家像王朝似的统治大羊屯村快三十年了,从常金柱当上村委书记开始,这个本来就不富裕的村子更别想富起来了。常金柱本意也不想让它富,村子脱贫了,他上哪儿吞上面拨下来的扶贫款呢?侵占国家下拨的各项农业补助是他这个书记每年的工作重点,此外,他们家还有一些不法生意。可以说,他赚足了不义之财。不少村民为此怨恨他,但他是个官,有钱有权,而且很快一群马屁精因为这两点投靠他充当走狗,他就又有了势。人们害怕他——大部分人——而且渐渐开始服从他。”
愚公选了东远印刷厂的一辆看着比较新的面包车,换上假牌照,贴上印有网址的大张车贴,往前车窗一角塞一张假的“新闻采访”证,将从拍电影的朋友那儿借来的摄像机和长话筒搬进车厢,然后让刑天开车,二人一起沿原路奔大羊屯村而去。路上愚公不停地给刑天讲着改革开放以来大羊屯村萎靡不振的始末。听到此处,刑天不禁问道:“服从?哼,凭什么服从?”“你和卓吾来的时候不是见过路障吗?自打这条路修好,常金柱就时不时领着村里的壮汉到村附近的路上设路障收买路钱。有人举报的话,他在县里甚至市里的关系会赶在有人来查之前通知他。等风头过去,他再领着人出来,挪一个点儿继续拦路。每笔买路钱他自己留十分之一,剩下的分给村里人。”
刑天轻蔑地一笑:“这家伙还知道收买人心呀!愚公,我问一问你别介意,你在大羊屯儿村待过多长时间?”“没去过,直到现在。”“那这些事儿都是‘老九’告诉你的?”“对。”“我估计你跟他的关系很好,那他的话能不能全信?”“你说什么?”愚公惊得瞪大了眼睛,这种问题刑天从未向他提出过。“大羊屯儿的事儿还属于你私事儿的时候儿,你只需要保证‘老九’的安全。可眼下我们要处理的是‘禁土’,而你是在领导我们达成行动目标。我想‘禁土’的目标不该仅仅是保护‘老九’了,而是你说常金柱儿是那个德性我信,而‘老九’,你能保证他是个造福村民的好官儿吗?”“你怀疑他?”“我之前对他一点儿了解也没有,但在警队,还有办案的时候儿,我见过好些好些当官儿的,其中有一些,他们互相掐,互相争,事实上都不是好东西,平时却装得道貌岸然。可只要一个抓住了另一个的把柄把他揍趴下,赢的那个就能借输的那个被曝光的丑事儿标榜自己多清高,继续装个人样儿”“你说的是官场上的互相倾轧。”“对对,是互相倾轧。红楼梦里有句话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是卓吾教他的。听愚公说了来大羊屯的目的后,卓吾与刑天私下就这一问题交流过。生长于农村的卓吾对官场倾轧之事也有许多见闻,在“禁土”行动中,他的见闻很可能比刑天的更有参考意义。
“听着,刑天。”愚公缓缓地说,“我知道地方上有好多地头蛇,但‘老九’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我相信了解也相信他的为人。”“你了解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当了官儿以后是不是个好官儿就难说了。”刑天居然不依不饶。
“靠边儿停车。”愚公命令道。“啊,干嘛?”“我得问你个问题,怕你想的时候太分心,撞上别的车。”
他们还在高速路上。刑天找准最近的出口驶出来,停入非机动车道。他透过车窗看看四周,没发现摄像头。“你要问什么?”他熄了面包车的火。愚公长叹一口气,说:“在刑警队那会儿,你信任你的队长吗?”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越来越小,常九城仍旧感受着他们的迷惑。他往椅子背上一靠,静候他们提问。
“老九,这行吗?”见其他人皆不言语,资格最老的村长常大春率先开了口,“就靠山上这些核桃、杏儿,能教咱们奔小康?”他的话如一颗石子,击起阵阵质疑的微澜。“是啊,每年山里树上长那么多核桃和杏儿,摘都摘不过来,掉地上烂了、埋土里,要真这么宝贵不至于这样儿啊。”“就这些东西,又不是啥鱼翅燕窝脑白金之类的稀罕物,不含啥特别的呀。”“核桃杏核不过是零嘴儿嘛,不能当饭吃。地里填肚子的庄稼都没人种了,这会儿要种核桃和杏儿”
待微澜平息,常九城露出自信的笑容,声音还是那样洪亮:“大家别担心,我请教过懂这方面知识的人,核桃杏核这样的干果虽不起眼,营养却很丰富,不单单可以当零嘴儿吃,还能加工成各种食品饮料,那到市面上的价钱就高了去啦。”“对哦,”一个干部说道,“城里超市卖的带花哨洋文包装的核桃,一小包没几个,还四十块呢!”
“老九”接着说:“而且这些干果,咱中国人吃,外国人也爱吃,还从咱们国家进口呢。”他手向东一指:“出了山,东面北京那个县,有两个镇子的老百姓专门种核桃、杏儿和榛子,大批大批地出口。光这两个镇子的核桃杏仁榛子,占了咱们国家北方地区这三种干果每年出口总量的45%!他们那儿的人啊,早富起来啦。”
“两个镇子就占去这么多啊!”“嘿,那能不富吗?”“唉,咱们这儿还不用人种,光野生的就满山都是啊。”
“没错!”“老九”食指一弹桌子,“咱们村有着天然的优势。既然北京那边能靠核桃和杏儿出口创汇,咱们也能!把大山赐给咱们的核桃树杏树照料好,慢慢转成有规划有规模有引导的种植区,然后就有希望发展成种植基地,到那时不但卖得多了、名头响了,产业做大了,还可以把出去打工的乡亲都叫回来,在自己家门口种树发财,不用再到城里受累受气了!”
这是一幅美妙的蓝图,在座的干部,包括常小山和王顺阳都为之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巴不得立刻冲上山去摘核桃。常九城的话也到此为止,他清楚,再说接下来的内容,会把大伙儿刚刚燃起的喜悦与热情瞬间浇灭的。
第74章 赌场的不速之客(上)()
位于村中心的公共厕所旁有一所简陋的大院,白天从外面看去似乎没有人,天黑以后,两扇红色的铁制院门却紧紧关闭,仿佛要封住院内那幢大屋子檐下的小窗漏出的灯光,以及屋里乍起的歇斯底里的怪叫。
天花板上悬挂着着两盏刺眼的白炽灯,灯下排着六张大方桌,三张垒好麻将,两张码上牌九,还有一张摊满扑克。八十来号儿人拥成六个不规则的包围圈,分别围着这六张桌子流动。闷在这间充斥着缭绕的尼古丁烟气和苍蝇般的嗡嗡声的屋子里的人们,有的站在外圈犹疑观望,有的挤近桌沿儿一面看桌上的局势一面焦急地等着上场,而被这两类人包围的不仅是桌子,还有坐在桌边长条凳上亢奋地摆弄着手中的牌具的家伙们,他们通红的眼睛在牌具与桌中央的成叠的钞票间瞄来瞄去,巴望着一张牌打出去,一打钱就能拢到自己跟前。
欢迎来到大羊屯村的地下赌场,这个村子最大最红火的夜间娱乐消费场所。
大羊屯上了年纪的人对21世纪以来城市里新兴的各种娱乐形式鲜有接触,至于那家开了七八年的网吧,只有为数不多的年轻人喜欢去。在这个存有很多旧式生活习俗的山村,留驻的大部分中年男人不像妇女那样被繁重的家务劳动和淘气的孩子所羁束,因此他们打发空闲时间的唯一方式就是聚起来打牌,打各种各样的牌。从前,村里人打牌并非全集中到一个地方,而是相熟的几家凑一块儿,到某一家的院外支起牌桌,泡上茶点上烟一边儿聊天一边打。每到黄昏之时,沿道路院墙分布的各处牌桌几乎成了村中的人文景观,到春节前夕尤为热闹。然而约十年前,本地派出所加大了打击“黄赌毒”的力度,连续几年,待年三十儿前几天村民们牌兴最大的时候,管辖这片地区的警察便全体出动,进村查处赌博行为。由于村民们为打牌更刺激,多少会在牌桌上押些钱,每人或10块,或50块,多的一两百块,警察们轻而易举就能抄一大把“赌博”的现行。接着他们没收了“赌资”,并对参与“赌博”的人员处以罚款。于是,村里各家的牌桌越来越稀少,爷们儿们心里憋的牌欲却却越来越强。
后来,村委书记常金柱私底下对一些村官和幕僚提出,将公共厕所边上他无儿无女的堂叔去世后留下的大院简单整饬一番,辟为“供全村人参与文化活动的棋牌室”。就这样,大院的围墙被加高,安上了坚固的铁门,墙头的黏着碎玻璃。用作“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