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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始终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但女孩每次见这位大姐姐都高兴得扒着栏杆想坐起来。“美国有马路吗”、“太阳离我们的窗户有多远啊”、“西瓜也是树上长的吗”、“鲸鱼有我的床大吗”,每个周六,她都拽着简爱的袖子如饥似渴地问这些有关窗外的世界的古怪问题。简爱一开始还感到有趣,笑眯眯地有问必答,时间一长,她便有些不耐烦。加之这个女孩生得口歪眼斜,几次由工作人员扶着坐起来,她畸形扭曲的又暴露出来,令有洁癖的简爱直犯恶心。
终于,临近期末,最后两次社会实践,简爱一进病区便抢着给其他孩子喂食,任由那女孩“姐姐、姐姐”地叫也不扭头看一眼。有同学看不下去,劝她:“没几回了,陪她再聊聊吧。”她便过去问候女孩一下,趁她没抓自己袖子赶紧走远,如此躲过了最后两个周六。
这次社会实践的效果令校方和院方都很满意,于是下个学期的6月1日,这批学生又被派去和孩子们一起过他们的生日。听到这次没被配到二楼的病区,简爱长出一口气。生日联欢结束,她忍不住找去二楼的同学打听那女孩的情况,同学告诉她:“挺好的,咱们班两个同学陪着她呢,特开心。”开心?开心就好,那说明她已经把我忘了吧?简爱这样劝慰自己。
多年以后,每逢想起这桩往事,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态,简爱都悔恨万分:我那时是多么任性和愚蠢啊!那个无法行走、可能永远下不了床出不了楼的女孩,多么想通过我了解窗外多姿多彩的世界,我却把那窗户严严实实地关闭了。特别是后来总结福利院实践经验的主题班会上,她还因为陪这女孩谈天说地而受到表扬,更有同学把他作为此次活动的先进典型写进朗诵作品中。其实她在学校还跟同桌抱怨那孩子难缠呢。
高中毕业后的十多年里,简爱没再去过那家福利院,而那个残疾而求知欲旺盛的女孩,成了她心头久久无法释去的重负。直至这次她供职的大学筹划社会实践活动,她心血来潮地想到了福利院,并极力促成双方的合作。其间她几次到福利院,都没有见到当年的那个女孩。自然,依她的年龄,如今她肯定不会再待在这里了,而且简爱自心底害怕再次面对她。但福利院里有很多和当年的女孩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发动自己的学生怀着爱心帮助他们,也可当做简爱的一种补偿方式吧。
大年三十儿,公交车的车次减少了,乘客也不多。天黑透了,刑天一身便装坐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您好,这是您的孩子吗?”他的耳朵捕捉到前车厢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双眼即刻瞪起。
一个刚上车的年轻女子握着扶手,立于一个在座位上睡着的男孩旁,分别询问坐在男孩前后排的人:“您好,这是您的孩子吗?”被问的人均摇摇头。女子便轻声唤那男孩,又轻轻拍他两下,最终弄醒了他。“小朋友,你哪一站下车。”男孩回答的声音很小,刑天没听到,只听到了女子接下来的话:“好,困的话你就继续睡吧,等你到了站我叫你。”
女子约莫二十上下,披着朴素的棉大衣,戴着副眼镜,像是个大学生。她声调柔和,借助昏暗的车内灯光,刑天观察到了她脸上的诚恳。
刑天打个哈欠,继续闭目养神,任由外面五颜六色的彩光映到眼皮上,这时耳边唯有公交车的隆隆声。
第64章 午餐邂逅()
一家知名连锁式洋快餐店里,音响放着流行歌曲,商益明坐在正对着点餐台的座位上,细细咀嚼烤鸡腿堡。他说不清这一顿该算早饭还是午饭,毕竟昨夜他熬过了两点才躺下,半小时前刚刚起床,洗漱完毕出了胡同儿直奔这里。
身为一个严守生活规律的人,他自小学起的习惯便是早睡早起,如今像阅读、撰稿、梳理信息之类用心的事,他力争趁白天精神头儿好的时候做,一般情况下到了晚上除非有欧洲的球赛,否则十点半以前肯定睡觉了。昨天并没有球赛,但丁之所以睡这么晚,为的是一批需要他紧急整理和分析的情报。加入犯规小组,这样的“临时加班”总归躲不掉。
此刻是上午十一点,通常在工作日,对北京的所有快餐店和小饭馆来说,这距离客流高峰期还有一个小时。虽然商益明坐得有点儿远,但店内顾客寥寥,空空荡荡,他惺忪的大眼睛未受什么干扰就清晰地捕捉到了点餐台后面那群穿粉色工作装的服务员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像木偶一样固定在各自的岗位上,而商益明所窥测的只有其中守着左侧的收银机的女孩。
那女孩看上去大约二十二三岁,长睫毛掩饰下的一对玲珑的黑眸子眨了又眨,圆圆的脸蛋有些婴儿肥,显得丰润而可爱。半个月前第一次站在她对面买餐,商益明目测她矮自己一头,而听她说起话来不知带有何地的方言音,比普通话多了一分清脆,给他以天真活泼之感。商益明也是个男人,对异性的注意力不免首先集中于外貌。可他观察外貌,却不停留在五官的搭配和身材的比例上,而是着眼于被观察的异性的神态。通过她的表情、眼神、姿态,结合她无意识状态下的动作和语调,他自信能够判断出自己择偶标准中最为注重的对方的特点——性格。半个月来,商益明基本摸清了这位女孩的作息日程,不常吃洋快餐的他隔一两天便挑个人少的时刻光顾这家店,点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然后坐到远处打量令他心动的女孩。经过这段时间的旁观,他觉得她比其他服务员更友善,更懂得替顾客着想,待人接物温婉可亲,一直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作风简直胜过快餐店“微笑服务,待客如亲”的宣传理念,这必定不完全是业务培训的成果。
假如女孩是小组的怀疑目标,半个月的缜密观测足可使但丁大致揣摩到她的性格倾向、行为特征以及遇到相关状况的反应,并且总结出一份可疑程度评估。然而对于倾慕的对象,半个月中除了每次向她报出要点的餐饮,他居然没和她多说过一个字。所能迈出的最勇敢的一步仅仅是坐一边儿去傻看带瞎想,今天也是如此。
到台前点一个鸡肉卷,接着就向她表白,她的同事们非一块儿起哄不可。要待她下了班私下约她,不得瞅准她一出餐厅大门就追出去,那岂不是有被她当成色狼的危险?最要紧的是,还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呐!这些想头有的是新冒出来的,有的前几回来就在脑瓜儿里转过,他不想继续琢磨了,朝点餐台瞟了一眼,开始想象下班后脱去拘束、换上便装的她将展现何种风采,被帽子盖住一头秀发散开是什么样,她那裹在工作服里看不出来的体型是否跟脸蛋一样饱满
“呜哇哇——”响亮的痛哭盖过音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是儿童的哭声。商益明这才发觉他的座位就在餐厅的儿童天地旁边,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衣服挺花哨,黝黑的小脸却脏兮兮的——趴在儿童天地的出入口歇斯底里大哭,这应是找不到家长时内心恐慌的表现,因为他小时候随长辈去公园玩儿也有过类似的体验。他迅速环顾四周,餐厅里屈指可数的客人都听到了哭闹声,却都是一脸茫然,和他一样用双眼搜索着。他们家大人哪儿去了?如果在这儿孩子哭这么厉害早该过来了。
“呜哇哇——”对于哭,小孩儿是不会感到厌倦的。但丁担心起来,忽看到一个负责卫生的服务员就在他身后墩地,赶忙叫住她。“师傅,你看这孩子家长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儿去了,他一人儿坐那儿哭呢。你们广播一下儿或者问问他还是怎么着,赶紧叫他家长来吧。”他指着孩子对服务员说。没想到看了孩子一眼,把脸一撇,撂下一句:“这不归我们管。”
但丁大吃一惊,朝着服务员留给他的背影脱口而出:“这不是在你们店里吗?不管的话待会儿他让人拐跑了咋办!”服务员回过头,握住墩布不耐烦地以低沉的嗓音重复道:“这不归我们管,我们管不了。”
这服务员年近五旬,没准儿正处于更年期,她气色本就晦暗,冲商益明说话之时,满面的皱纹随着那张松弛的面皮一齐抽动,配合那种有些蛮横的口气,不但和快餐店广告承诺的服务态度全然不符,而且一下子慑住了商益明。
商益明像一个被严厉的老师训斥的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与比自己强硬的人直面遭遇的瞬间,他再度被心底的怯懦占据,头脑接近空白。他竟不由自主地转眼望向点餐台,仿佛要用目光向那位连名字都没问过的女孩求救。也许是音乐太吵,木偶般的服务员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仍缩在各自的岗位上探头探脑,女孩也只是好奇地往他这边眨眼。
“好啊,你们管不了,就找能管的人。”一名女子快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地对着墩地的更年期妇女说道。更年期妇女和商益明尚未明白她的意思,这女子已从容地绕到餐厅中央的一根柱子前,指向上面的一张贴纸。那是一则防盗提示,提示顾客看管好个人财物的文字下方,还印着附近派出所的电话。“有困难找民警嘛。”她露出嘲讽的微笑,“我可以马上打电话叫警察来帮帮这个和家长失散的小孩,免得他被坏人拐走了。”
“对啊,报警,别让小孩出事。”“真是,事儿出在你们这儿都不管,真变成大事儿看你们怎么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