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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黛玉跟随王夫人进来,眼神一晃,就先收到两处感激,其诚恳炽烈,直教心里吓了一大跳;好在形容未露,举止依旧如仪。上头黄幸因也是头一次见林家这位表侄女,看她清逸不俗,果然不愧林如海的一脉骨血相承,先就替自家表弟欢喜起来。于是温言慈语,不过叙说些亲戚一家、承望关切的话,只叫黛玉自在作客,一切万不要拘礼;又令王夫人妥当看顾,特别关照教同辈的兄弟姊妹们善尽主家之谊,一应起居游乐,不许有轻忽随意,也不许唐突失礼,必以亲善和睦为意。王夫人笑应了。黛玉又拜谢过大伯父,这才与黄幸、章望并两位表兄道别,随王夫人及外头相候的黄平之妻崔氏往二房去了。
黄幸又斜眼去看黄象,但见他面上放空,目光散乱,神思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立在地上的两个脚像是下面有虫乱咬似的,左左右右倒来倒去有完没了。黄幸就咳嗽一声。黄象顿时一僵,随即垂头搭脑,更没半声言语。黄幸不禁又有气,又好笑,喝道:“站也没个站相!杵在这里,是想我看了更生气?还不给我滚出去,老老实实抄三十篇经义,再来说话!”黄象就蹿出去了。这边章望也一瞪章回,道:“你也是三十篇。”章回忙答应了,慢慢地退出门,向等在外头的黄象摊摊手又伸伸舌头,兄弟两个就一溜烟又往那不工工房去了。
却说这边黄幸听得外面兄弟两个都去远了,就跟章望对视着一起呵呵笑出声来。半晌,方止住笑声摇头,道:“常言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我算知道当年外祖父、外祖母看我们时的光景了。”又看着章望笑道:“人都看说你家这个稳妥,再没有逾越、不规矩处,哪里能晓得骨子里也是个不安稳、不入调、皮塌皮塌的?亏是平时装的好,轻易不显出原形。这都是父子相承,葡萄藤上结不出扁豆丝瓜。”
章望笑眯眯点头,道:“到底是大阿哥,说的一点不错。父子相承,兄弟一脉,原就有这许多相近相似,叫人不自主就勾起记忆里多少故事形象来。而且又有一句话,叫‘青出于蓝’——想当初浑玩胡闹,都是阿哥带着弟子,而今一代胜过一代,这些的事情变成了弟子带着阿哥,可见又有进益哈。”说得黄幸拿手指着他,抖了有三四息工夫,可惜终究没话好驳,只能又忍不住看着大笑起来。
黄幸就叹道:“你这家伙,明明嘴头子上最不肯饶人,不论言语行动,再不肯吃一星星亏的,怎么从小到大,偏人人都觉着你老实宽厚,脾气半分也没?一进一出里,天晓得白得了多少好处。而今,又是一桩真正的大便宜到手。我想想都觉得不甘心,不该让了你的。”就问:“可跟如海说定了日子?”
章望道:“哪有那样着急的?只是先相互通了气。而且也都没跟两个孩子说,怕反而生分了。”
黄幸笑道:“既这样,便是还有我反口的机会?不是我说,当真争起来,如海未必就看不上我家那个。”但见章望神色不动不摇,只管自己拿了茶壶,慢慢给茶碗斟满,心知这等玩笑话语实在与他无益,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讲起京城里消息:“如海辞官的事情,朝廷上下已经尽知了。议论的也多。只是接连两封辞表上去,口风就渐转了。昨天接到随邸报来的京里的书信,已经有问我心里面接替的人选。我想这一件你们必定是有主意的,如海偏向的是谁?先告诉我,也省得奏对时不提防就打架。”
章望道:“这是朝廷公事,大阿哥想要荐谁,自己主张就是,问别人作甚?而且如海是真心辞官,丢开那些烦心的破事,延年长寿,保享天伦;不论后面接上去的是谁,接的如何,与他都不相干的。”
黄幸听了摇头,道:“有这句‘不相干’,就晓得这番只能是你的主意——他这个人,烧化了灰都能排出‘鞠躬尽瘁’四个字,这些再丢不开的。”章望就忍不住笑起来。黄幸又想了一想,说道:“他这一个盐政官,一连做了三任,也是该要动一动了。圣人那里,这一桩是必准的。但打算要把差事全都卸了,归家任意逍遥,安享天伦之类,这种好事情是想都不要想的——朝廷上风头正乱,他一个才德兼具、还正当盛年的臣子,哪里有躲懒的道理?少不得要往那风口浪尖上打个来回。”
章望笑道:“也未见得就有多大风浪。有两位圣人坐镇,任谁也翻不出滔天的波澜来。不然,就算家里老爷那边胡子急白大半,我也不肯放小子们今年就下场。”
黄幸一愣,随即点头,又笑道:“果然是各有各的操心,你虽不做官,在家也要烦恼这些事情。只是在我看,其实还真的没什么相干——就他们这些个年纪,不中,也是一番难得历练;若得中,自然是依着朝廷规矩从头做起。何况总还有我们几把老骨头在,只要自己不错了主意,哪个有本事牵了他们的脚步乱走?”
章望道:“有大阿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请安坐,我只代你侄子们先道声谢。”一边起身郑重行礼。黄幸也不推辞,便坐着受了他一拜,说:“如今我坐着、你行礼,等以后回小子再来受礼,两下也就扯平了。”说得兄弟两个又一起放声大笑出来。
又闲话几句,天色见晚。那边章太夫人屋里传了晚饭。王夫人也使人来问晚饭排在何处,可要预备酒肴并戏乐弹唱。黄幸就向章望笑道:“罢了,你一来,连我也都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哪有日日吃酒、夜夜耍玩的道理?”吩咐不用旁的,只在后院凉亭中预备下棋盘、香炉并一壶清茶,待他自去手谈为乐。至于后面黄平、黄年带了一干子侄凑来观棋,又有几人设了纸笔文墨之类彩头赌赛输赢,如此之类琐事种种,也不消多记。
第78章 第三十三回中()
却说尚书府一众男主人家斗棋赌酒,玩乐尽兴。眼看夜深,这边观棋的黄年头一个扛不住地一个呵欠出来。黄幸就看着他笑:“你又没下场,年纪还最轻,怎么比我们还熬不住些?”
黄年笑道:“我本来就不擅这个,单纯看着也一样算计不过来,可不就吃力了?不如换作象棋,怕还好些。”
章望道:“既这样,明日我跟你大阿哥拿象棋与你下。”
黄年一听,心里就叫起苦来:他虽不谙围棋而素擅象戏,但如何不知章望才是这一道的大手?就是黄幸,较真论起棋力,围棋也要让象棋一筹。于是十分后悔,然而又不敢反口,坏了章望兴致,只能苦笑道:“还要请表哥跟大阿哥手底下留情。”
黄幸瞪他道:“还没着子,先叫讨饶,哪里来的软骨头?快别立在这里触目,滚回去睡觉——别想明天又生出新借口,说夜里没歇好、精神不济,下到一塌糊涂,我放你过关才怪!”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黄年方向兄长们告了辞,回转到自己院中。入得房门,屋里柴氏犹自未歇,正拿着一沓子文字在灯下看,见黄年来,忙撂下一边,笑着起身相迎。黄年在榻上坐下,拿眼一扫,问:“是晟儿临的帖?”
柴氏笑道:“是。还有四姑娘和蔚蔚的。你也知道,蔚蔚平时只跟她三哥投缘,宁可跟着钻到那什么工房里,刨木头、拉锯子,拈个笔倒有千斤重。谁想这林家姐姐一来,也就一个照面、两句话的事儿,昨晚上竟磨出七八篇字来!选了几张好的特地送来给我。你也看一看,点评点评。”
黄年听了也是大奇。黄蔚是他与柴氏两个的头生女,聪明伶俐,诗词文赋入耳不忘、过目成诵,自己向来宠爱,只是孩童天性活泼好奇,正经学问不肯用功钻研,最爱的便是那些奇技淫巧、工造数算——起初五、六岁时倒也还不甚显,偏三年前自己岳父病殁,又有长兄奉旨巡南督造海塘工事,自己一家也跟随返回南京祖籍,从此三房的兄弟姊妹居住一处,这黄蔚、黄象一遇着便投了缘,黄蔚成日跟着黄象在那不工工房里混。他两个是嫡亲的堂兄妹,容貌原有六七分肖似,处的时日一长,连神情都越发像了——直教家里自章太夫人以下一众大人又是好笑,又是忍不住偏宠照拂,乐得黄蔚一发纵了性情。好在黄家家教,女子读书学史之外,到底多少要知道些女红针织、学些个琴棋书画,这才算稳住了黄蔚在外人跟前时那一副贞静娴淑的壳子。然而知女莫若父,黄年再晓得不过她在这些上头更难多一分耐性,此刻做出如此举动来,怕是小女孩儿家又有古怪心思。于是问柴氏:“这日头倒是从西边出来了。蔚蔚居然肯自己练字!你问没问她缘故?”
柴氏抿嘴笑道:“怎么没问?只是她哪里肯老实说?‘顾左右而言他’罢了。但就算不说,心思也挂在脸上——还不是为着她林家姐姐突然来了,又是这样的斯文,这样的清雅。小丫头自己也知道平时没个正形、再见不得人的,于是赶忙把模样收拾端正了,就怕给咱们家里丢脸呢!”
黄年听这样一说,就全明白了,顿时捶着腿大笑,道:“这话怎么说的?‘一物降一物’。我一直担心她特异古怪,如今看,还是懂道理、识大体,为人处世的基本关节心里全都明白!不过,这也亏得是林表兄家侄女儿,要换个别的人来,再没有这样的气度风姿,也不能把咱家的犟货给一棒子砸清醒,连举动行事,都不用人说,她自家就晓得有章法起来了。”
柴氏忍不住也笑,一边递了茶杯与他,一边道:“谁说不是?象哥儿那里有他回表兄,如今蔚蔚也得着一个林姐姐了。而且你还不知道,今晚我算是看出什么叫真兄妹——平时象儿怎么对回小子的,家里都也是见过的;结果今天,吃了夜饭,你们爷们儿外头着棋去,我们跟母亲在厅里闲话,她姊妹们就聚在跟前说笑。当间儿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