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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这番盘算,华林自然无从知晓,对未来可能能成为两个土司家族兴兵起干戈的祸水丫头道路,他倘若知道的话,肯定也是敬谢不敏的,不过命运常爱和人的心意作对,比如他现在……
“叔叔,我要去的是岩头村。”他严肃认真地向被他称为叔叔的男子指出这一点。
“去什么岩头村?跟我回家,”男子嬉皮笑脸地指着双河县城的高大城墙说:“你娘在等你呢。”说完,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进了县城的北门,而那几个装模作样看守大门的士兵对此熟视无睹,华林仿佛听到了头顶那只黑色金斑蝴蝶发出的磨牙声。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华林还记得他第一次到访双河县的时候搭车有多么地顺利——好吧,他进城后车主有些不顺利,可是,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第二次企图上路却被硬拽回城里了!
虽然拽他的人同上次的不是同一个,可他们带他去的目的地却惊人的一致!
“徐妈妈,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货色!”男子一进院子,就再无顾忌地大声嚷嚷起来:“看这皮肉、这长相,包管过了两年就是个标标致致的小娘儿!大酒楼里的那些头牌每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
听到他这通嚷,两三个穿红着绿的妇人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走了出来,那老妇喝道:“你这光棍,不要又拿……”话说到一半,望见华林,两眼中都放出光来,浑身的肥肉抖了一抖:“又拿那等饿死鬼来混塞你老娘……”话说着,一双肥手早就摸上了华林的脸庞,像屠夫摸猪羊般摸了两把后,心满意足道:“这个乡下丫头,不值得什么,一个银钱吧。”
带华林来的男子岂肯如此便宜放了他:“徐妈妈,这回的货色可不一般,真正的城里姑娘,你看这手脚小小的,至少十个银钱,不能再少了,孩他爹娘还等着卖孩的米下锅哩!”
徐妈妈呸了一声:“当我看不见她手上的茧子吗?城里姑娘,手上如何会有这个?看你来回辛苦做成这桩生意,我再添半个银钱给你买茶水。”
“徐妈妈,你这就是不想做成生意了——城里姑娘也要一般地洗衣做饭,手上如何没有茧子?罢罢罢,看你家买不起细货,我领她到城东头张妈妈家去,张妈妈是个爽快人,素来只要好的,不问价钱,如此货色,少不得给我二十个银钱。”男子说完,拽起华林,假意要走的光景,那徐妈妈哪里肯走了这样上等货色:“五个银钱,不能再多了!”
“你这就是不要买的了,快些放手,我送她到张妈妈家去,还赶得上晚饭哩。”
两人又争了一番,无非漫天叫价就地还钱,终于谈到了八个半银钱,唤人写了文书,抓了华林指头就要往下按,可怪,一个小姑娘指头,两个妇人捉着还按不下去,看得徐妈妈一阵焦躁:“丫头!既然入了我门,就由不得你做主,老娘家皮鞭烙铁,样样都有!”
就看见她要买的小姑娘抬起头来,说道:“吹牛,我不上你当,我要家去!”
徐妈妈当即把皮鞭烙铁等物都取了出来,掷在女孩跟前:“老娘从不说谎,你却要从哪样试起?不如乖乖地听从了老娘,以后有的你好处。”
片刻后,华林满脸无奈地提着一个沉重的包裹从徐妈妈家走了出来,对着头顶的肖如韵说道:“我看我们的计划得修改一下了。”
肖如韵犹自沉浸在愤怒之中:“这样世界,王法何在!”
第三十九章 王法()
肖如韵的气愤是有理由的,她当然知道拥有两万人口的双河县城肯定存在着许多藏污纳垢的角落,那些愚蠢的凡人在奇云峰上还敢胡作非为,她从来没幻想过峰下的凡人就会是纯良天真的角色了。她在肖家奇云峰上的时候固然一心修炼,但是肖家的课程中包括了许多世俗社会的常识,她听不听的也听进去了一耳朵,知道凡人中实行着诸般不法之事,临行前,父母又再三告诫她小心凡人,不要以为他们不会法术就随意泄露自己的要害与秘密,等到她隐藏身份,暗中观察,更是发现了不少她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丑恶之事,但是,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干!
他们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拖走一个身有仙骨的小女孩,企图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呢!而且,一次还不够,连着发生了两次!在场的,理应要维护仙家统治的士兵们,全都视而不见!那个肮脏的老鸨子,还像集市上的买卖人摸牲口一样摸华林!
她仿佛能看到这些凡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足够的谨慎与运气,那么,她是很可能会落到这种地步的!她又想起了第一天到达双河县的时候,那些凡人贪婪地注视着她的目光,那目光和今天所遇到的恶人们打量华林的眼光没有两样!
青州肖家,将家族小比的最后十名,派到各地为官,是不是为了让他们先对自身将来可能有的悲惨命运有个心理准备呢?很可能是这样,因为肖家家族内部的比试,即使是号称“点到为止”的小比,都是从来不禁止使用法器的,有真仙坐镇的房族不说,那些兴旺的家门也没有道理让看好的子弟在台上阖族跟前丢丑,落到最后的,总是那末路穷途的几房,既没有出大任务的可能,又缺乏外家的支援,能拿得出来的都是有数的几件祖传,连小比都赢不了的话,有什么机会能够在更加残酷的大比中淘汰其他人家呢?所以,在青年一代的小比中吊车尾的家门,除非在接下来的几年中突然爆发,几乎确定无疑会在大比中完蛋了!
而一旦在大比中落败的话,失败者不但要被逐出肖家,失去家族的庇护,还会被收走所有的法器、丹药、灵芝,失去了这些立身之物,再去与凡人相伴,他们将会落到怎样的命运呢?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了解凡人社会的肖如韵如今简直不敢去想了,她会在哄骗和强迫中被人秤斤论两的卖掉吗?还是她的儿女们会落到这个下场呢?不管哪一样,都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如果注定被逐出肖家的话……我情愿撞死在台上!”她暗暗地下了决心,同时深深地悔恨刚才只踢了那个什么“徐妈妈”两脚,应该让她把皮鞭和烙铁的滋味都尝个遍才对。
华林和她的心思在这方面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嘉罗世界的巫师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特别是对象一无能力二无外表的情况下,要不是肖如韵还立在他的头顶,而他对仙家人的脾性还没摸透,他早就把烙铁按到那个“徐妈妈”脸上去了,胆敢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限于环境和旁观者,他没这么干,不代表他便宜了“徐妈妈”,手中包裹的分量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他受伤的心灵,虽然离他应有的份额还差很远很远就是了。
片刻后,有幸被一个仙家女和一个前巫师同时诅咒的老虔婆徐妈妈悠悠醒转,一摸腰间,登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恐怕华林把烙铁按在她脸上、肖如韵拿皮鞭抽到她身上都未必能发出的,痛彻心肺的哭号:“天杀的贼子!把我一个老妇赖以活命的东西都掏摸去了!我的命根啊!苍天白日地到人家家里做这种事,这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
原来徐妈妈在道中浸淫得久了,不信任任何人,把历年为非作歹积攒下来的人肉钱,都换成金子,打了四枚小小的金锭,用红绳结了束在腰间,每当清晨半夜,拿手摸一摸腰间硬硬的孽账还在,就欢欣无比,自认天道酬勤,晚年荣光,不怕吃了报应,没想到报应却在今日!
等她哭了一阵,抹抹老眼,再抬头看时,发现周围几个娼妇身上最值钱的首饰都丢得一干二净,忍不住又是一阵嚎啕,这次比刚才那次还要凄厉,不为别的,这些娼家的首饰,倒有一半是问那些大户人家女眷租赁来的,女眷们困于后宅,不能做正经事赚钱,私下把首饰租给她们,只图得几个零花钱私房钱使用,所以娼家都能不计工本,常换常新。她们的身上华服,床帐铺盖虽然不是向大户家租赁来的,却有专门做娼妇生意的商家,制成华服等物后,先送与娼家使用,只收一半费用,等二三个月后,从娼家拿走这些九成新的东西,再按七成新的价格卖给贪便宜的小户人家,两头赚钱,那些偶尔有点外快到估衣铺买衣服讨好娘子的男人,看到便宜就喜欢了,哪里晓得衣服是娼妇身上换下来的旧货?外行人看到城中娼妇整日穿红着绿,打扮鲜艳,都艳羡不已,有的便暗中打着娶娼妇陪送多多的算盘,又哪里知道她们的背后还有专门做娼妇生意的“租赁”这个行当呢?
现在这些贵重首饰,绸缎衣服都丢得一干二净,叫她拿什么出来赔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呢?那些女眷的东西,名义上是她们的,一旦查考起来……
徐妈妈都顾不得哭了,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牙齿捉对儿厮打,半天才哭了一句:“王法呢!明天我告不死你这狗东西!连我这老妇的腰里都摸!”
摸她的腰,华林也不想的,谁叫他是个积年做贼的,又加上了天眼的加持,周围人身上哪里有硬货,那是一清二楚,娼妇们身上的假珠假宝看也不看,拿的都是些最值钱的东西,要照当日赵小六一般见东西就拿,怕是有仙术加持都挪不出院子。
即使收获不错(他们宁可没有这种收获),已经经历了两次的肖如韵和华林都同意不再贸然出城,而是要找个地方重做打算。
华林想去芳杏堂,肖如韵则有不同的想法:“去田三虎家吧,他家见有现成的马车,可以送我们出城。”
华林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杀光鸡鸣村田家了。
第四十章()
肖如韵不愿去芳杏堂自然有她充分的理由,首先芳杏堂是个刚刚起死回生的小铺,不久前离破产还只有一步之遥,他们的财政状况并没有宽裕到自备车马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