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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几位掌柜各个都知道姑爷不管事,便是府上用东西,也是记帐月结的,姑娘您虽号称有聚财之能,也是丝毫不问连家的生意,我看谁敢这样空口说白话……
所谓三人成虎,张大掌柜是连家在京里的总掌柜,他说一句岂非比别人说好几句都要管用?
许忠这才慢慢露出了一丝担心来,姑娘的意思是——
若真是那些人打算着老爷从江南回来就参奏,咱们现下应对已然有些晚了,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听说刘首辅家的老爷子最是喜欢咱们家产的青玉叶,对咱家的紫檀木烟袋黑炭石烟锅白玉烟嘴也喜欢得紧,与你也是相熟的?
许忠笑了,那老爷子闲来无事最爱出来溜弯,喜欢自己买烟叶抽,小的虽识得他,却从不巴结,只是爱与他用家乡话谈天说地,说些山东风物,买给他的烟丝比别人只便宜两成,他的那个烟袋还是小的帮他选的,因是常来常往,只收了料钱,他偏说我实在……旁人送得更贵重的,他都懒得用……
既是如此……许樱点了点头,你不妨再与他说些个闲话……说罢便吩咐了一番。
许忠颇有些疑惑,此事成吗?
我早听说刘老爷子是个爱管闲事的,也是个热心人,你若是与他这般说了,他定会去一探究竟,老爷疾恶如仇,若是知道了,此事必是大事,便是那些人有别样的心思,怕也是要先自保,不要说能将此事解了,拖上一拖也是好的。
只是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来,你什么时候与他说便是了。
刘老爷子本是士绅人家出身,自己却不是个爱念书的,自小到大一沾书本就头疼,偏爱舞刀弄剑,若非家里面爹娘看得紧,怕是早就投笔从戎了,偏生养了个儿子自小就是个读书的秧子,怎么教他玩乐都不肯陪着老子玩,气得老爷子没法子,次子倒是性子好些,可有长兄看着,也不敢陪老顽童似的爹玩,自家婆娘看得又紧,他更是让他受了一辈子的拘束,后来长子中了举人就没再往上考,倒是从小颇似自己的次子越学越好,最后考上了进士,从翰林做到县令,又从县令一路上升到了首辅之位,将老爷子自山东老家接到了京里,老爷子到了京里才晓得,这论玩的吃的最好的还是在京里,自此之后,怀里揣着银子,整日里在街上闲逛,一开始人家不认得他,一来二去的便有许多人认得了他,买东西半卖半送的,还有京官跟他偶遇送礼的,闹得老爷子不开心,直道世道黑暗,官场混沌,后来偶然逛到了连家的烟行,知道青玉叶是山东产的,许忠一口的带山东味儿的官话老爷子听着也顺耳,也因觉得许忠实在,这才经常的有事儿没事儿就到烟行逛一逛。
这一日老爷子到了烟行,许忠乐呵呵地迎了出来,替老爷了装了一袋烟,老爷子您抽抽,这烟丝是今个儿刚送来的,他们说多加了薄荷……您尝尝好不好,好我就让他们接着做,不好把这一袋便宜卖了就不进了。
刘老爷子抽了两口,这烟我抽着凉点,可是不呛人,若是那些个刚开始抽烟的,没准儿还好这口呢。说罢老爷子把烟袋磕到了铜啖盂里,装了一袋自己带来的烟,我还是爱这口。
您老爷子见多识广,说这烟刚抽烟的爱抽,那我就卖卖看。
你卖卖看吧。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伙计端上来热茶之后,许忠又笑嘻嘻地拿出了棋盘。
老爷子你上回赢得我血本无归,这回再杀两盘?
刘老爷子挑了挑眉,你小子不怕回家没办法跟媳妇交待?
你怎么知道这回我一定输,这两天我可是学了好几招了。
好几招?你学十招也不成啊……
两人坐下来一边下棋一边谈天说地,许忠说来说去说到了媳妇的身上,我那个媳妇啊,平素里简省得很,轻易不乱花钱,我让她多请两个人帮着顾家她也舍不得,偏脸上前几日不知起了什么,一块一块地掉皮,我听人说灼华斋的胭脂好,便拿着银子去给她买,谁知到了地方吓我一跳,那么小一盒子的凝脂,买一两半银子,我家一个月过日子也用不上一两银子啊……
那灼华斋我知道,东西确实贵得很,可你也不是买不起吧?
我后来没买倒不是为了这个,是瞧着那老板娘不对劲儿,生得白生生的整日站在柜台边,与那些个小媳妇说话都拉着手,亲姐姐好妹妹的叫着,可那手脚却大得很……我瞧着不像女人,倒有点不男不女……
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您还记得十几年前山东出的男人扮尼姑祸害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吧?我瞧着那人就不地道……
刘老爷子连连摇头说不信,却把这事儿,记到了心里——
189巡街御史
午时到末时;正是胭脂胡同生意最好的时候;八大胡同里的姐儿们刚睡醒觉,又未到贵客盈门的时候;一等、二等妓馆的老鸨便是再怎么刻薄;在衣裳胭脂上也不会亏待姑娘们,是以胭脂胡同虽也做正经人家女眷的生意,可人家都是早早出门,这个时辰绝不登门;要论热闹还得是妓馆们姑娘们带来的热闹;虽说姑娘们出门总有龟奴守着,总还是有些狂蜂浪蝶跑来追看,一、二等□们懒得理这些穷棒子,混杂在其中的三等□,却是跟着调笑不停。
一时间整个胡同粉光脂艳好不香艳,一街之隔的另一条胡同便有些冷清了,来来往往都是严严实实的马车,也有登徒子想往那条街去,守在街口的五城兵马司的人眼睛一瞪,直接骂一句不要命了,也就不敢过去了。
这条街上店面最大的灼华斋,门前冷冷清清停了两辆马车,往里面瞧也没有什么人在,只有老板娘倚在柜台上,跟一个做少妇打扮的少奶奶,小声说话,时不时的拿着小盒的胭脂给她试。
你试试这个香粉,虽不似铅粉那样一抹上就白,可若是抹久了,却是不抹只洗脸也白。她一边说一边拿留了长指甲的小姆指勾了一点点,拉过少奶奶的手,涂抹上去,又慢慢地用食指揉开,你看,是不是似是刚出生的婴儿似地白?
那个被称为少奶奶的,瞧着自己的手背,不由得绽开了笑,只是这个怕不怕水?夏天的时候我怕出汗……
这个是有点怕水的,是以我都是冬天的时候卖,若是爱出汗,楼上倒有些好的,只是略贵些……
贵我倒是不怕的,只要是好便成。
刘老爷子在一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便多了几分的笃定,此人皮肤白嫩,汗毛稀薄,个子在女子里顶多占个高佻,可身上的骨架却大,手比寻常的女子长出一截,虽说不算瘦,青筋却露了出来……
老爷子见多识广,心里又记着许忠说的瞧着灼华斋的老板娘不对劲,细看颇有些像男子假扮,自是越瞧越像……扯着身边家人的袖子问,刘成,你觉得如何?
刘成也是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小的瞧着这老板娘就是个寻常的小媳妇……只是手脚大了些……
傻瓜,你才见过几个人?刘老爷子哼了一声道,瞧着自己儿子手书的灼华斋三个字,更是不高兴,这小二子越来越糊涂了,没查清楚背景就敢乱题字,要丢死人了。
这人若是个男的……他拉着那位少奶奶的手上楼……岂非……
什么少奶奶?你见过哪家的少奶奶只带一个丫鬟就出门的?刘老爷子指了指正跟伙计调笑的小丫鬟,搞不好是哪个一等□出来买东西了,不是什么好货……若是出了事,也是她自找。
还是您见多识广……可是这灼华斋的东西……可是有不少太太、奶奶用的……
是以要早查清楚……
那是要回去禀告老爷?
他事多得很……前次有个巡街御史,骂了梁王家奴纵马行凶的是哪个?
应是巡街御史罗大人,您还赞了他颇有古风……
就找他!这事儿该他管!
张太太掀了帘子,下了马车,瞧着这个利落的小院,要说这十奶奶确实是个厉害的,一个年轻的媳妇,若在旁人家正是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学管家的时候,偏她跟着十爷到了京里顶门立户过日子,把日子过得很兴旺的样子,丝毫没有一丝的急迫,不止柴米油盐算盘精,便是亲戚往来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来。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姚荣家的远远地迎了过来,张太太来了,太太等您有一会儿了……
张太太这才心里暗暗地叫自己改口,在京里,就要叫十奶奶做太太,数月不见姚家嫂子,你越发的富态了。
姚荣家的摸摸自己的脸,您可别拿我取笑,整日里没什么事,除了长肉没有别的本事了,愚胖才是真的,做奴婢的哪敢称富态。她一边说一边扶着张太太的手往屋里去,她虽是许樱的陪嫁媳妇子,张太太这个掌柜娘子却也比她只高半级,因而两人一直是平礼相称。
听说太太病了,今个儿可好些了?
前个儿勇毅伯府的伯夫人找太太过去说话,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抻着了,躺两天便好了。
老爷不在家里,太太可真要小心在意些……
可不是,也是那天我头疼病犯了,太太不让我跟去,结果一帮小的不知护着太太,便出了事。
她俩一边说一边往屋里去,待到了里屋门口,姚荣家的提高了声音,太太,张太太来看您了。
快请进。
张太太听着里面许樱的声音中气十足,心说果然病得不重,再往屋里去,见许樱歪在临窗大炕上,身上搭着个大红洋毯,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替她捶腿,翠菊坐在一旁扇着扇,另有一个小丫鬟捧着茶,虽说年纪轻轻,却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给太太请安。
起来吧,看坐。许樱挥了挥手,替她捶腿的小丫鬟退了下去,慢慢地由翠菊扶着坐了起来,洋毯滑落,露出了已经鼓起老高的肚子。
张太太坐了下来,小丫鬟送上来一杯茶,接了过来慢慢的喝了起来,心里想着这人啊,同人不同命,就有人生来锦衣玉食,小小年纪便吃尽穿绝,享尽人间富贵,想她当初刚嫁到张家的时候,大着肚子也要整日劳作,生大儿子的那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昨个儿就听说太太病了,偏我抽不出工夫来,今个儿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