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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穆梓安咳得更厉害了,一张漂亮的脸呛得通红。
“你就为了试探我?”穆梓安龇牙,这人忒不厚道,故意看他笑话,还算什么好竹马!
“我说的是事实。”卓尧看够了他的笑话,重新坐下,问他,“你可知,明珏告诉我,王子腾替那位薛姑娘保了一桩媒,和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小公子。”
穆梓安站他对面,身体前倾打探消息,听到这里顿时嫌弃得不行:“那个传说中喜欢吃胭脂的?哪配的上她!”
“你这个喜欢男扮女装的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卓尧打趣了一句,在对方不忿拍桌子之前,继续道,“明珏还告诉我,薛姑娘是已被内府登记在册的秀女。”
“什么?”穆梓安不闹也不气了,只觉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啊,王子腾是疯子还是傻子?”
内府登记在册的秀女,那是要送上京给宗室挑选的——现在皇帝还没挑呢,谁敢横插一杠子?
给秀女保媒,是疯了还是找死?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荣国府有位贤妃在宫里,贤妃还是王子腾的外甥女,只要稍做手脚,就可以让薛姑娘落选出宫。”
没被选上的秀女就可以自由婚配了,这么看,保得这桩媒也是有道理的。
穆梓安还是觉得不对:“我记得,登记秀女备选是地方父母官的差事。如果徐龄已经将薛姑娘记成了秀女,他夫人怎么还会上薛家去提亲的?”
卓尧倒是第一次听说,问道:“文正公的夫人曾去薛家提亲?”
“是啊,我撞见的。”穆梓安有点郁闷,“当然,被顶回来了。”
卓尧执起一只笔,没有写字,只是轻轻敲了敲茶色的案几,几簇暗金色灯花零落在桌上。
穆梓安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桌上那撮金花发呆。心上人变成了秀女,对于他的意义越发不同,他却有些无措,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
卓尧看着他,缓缓告知:“明年春天的选秀,并非由地方官经办,文正公应该并不知情。”
“为什么?”
“因为明年春天将是父皇登基后第一次选秀。”因为孝泽皇后和太皇太后的丧期,选秀被耽搁了六年,“皇祖母极为重视,便让内府亲自督办。”
也就是说,将薛宝钗登记上待选名册的不是徐龄,而是内府。
穆梓安愣了愣,忽然皱眉:“等下,既然是内府办的,那为什么贤妃不在一开始就把她的名字划掉?”
卓尧不回话,只是看着他。
穆梓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于此同时,心内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
“我只能这么想,正是贤妃,将薛姑娘的名字添进了秀女名册。”
卓尧颔首:“正是如此。”
这么想就对了。本朝选秀可不是什么好事,就说一条,无子的嫔妃可是要殉葬的!薛彬那么重视这个女儿,怎么可能舍得拿她去赌什么荣华富贵?如果是地方官办的,薛彬说什么也要塞银子给好处,非得把女儿的名字拿下来!
除非,挑选薛宝钗之人,是薛彬根本奈何不得的。
卓尧闭了闭眼睛,才道:“明珏告诉我,所谓保媒,其中的真意龌龊无比:如果薛家听话,薛姑娘自是可以嫁入公侯之家;但若薛家有反骨,贤妃有的是机会让薛姑娘死在宫里。”
攥紧了拳头,穆梓安咬牙嘲讽:“真是辛苦王大人,又做婊|子又立牌坊。”
卓尧不予评断,他自是知道穆梓安力气非常,要再火上浇油引得他发飙,没准明天他们就得赔林如海一张新桌子。
穆梓安眸中寒意森然,问道:“是为了薛家的钱?”
“大概吧。我查过,薛彬每年送往京城王府与贾府的年礼,从来没有低于万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屋外依旧是夜风轻拂,而淡雅的书房内,除却簇簇的灯花,已然陷入了一片凝滞。
映着摇曳的灯火,穆梓安的表情半明半暗,唇角却略略勾起,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有我在,他们休想得逞。”
卓尧又等了一会,待他彻底冷静下来,才道:“薛彬自是不希望女儿的前途甚至性命都被别人捏在手里,便托明珏求到了我这里。”
待选名册已经上报,现在不可能再删下哪个秀女;但是,卓尧的生母乃是当朝皇后,只在选秀时稍微说上一句,薛宝钗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落选回家。
穆梓安又皱了皱眉,赶紧问道:“你答应他了?”
“我没有将话说满。”卓尧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是考虑到你。”
穆梓安不由一滞。他明白卓尧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宗室,却也是王府之后,选秀时,皇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指给他一个世子妃。
托那位又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都提点大人的福,此事对他忽然变得再简单不过,那人对他来说也几乎是唾手可得。
不过——“趁人之危,某不屑为之。”
卓尧颔首:“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到明年选秀还有半年多,你若有本事让薛姑娘点头,我可以去求母后‘成人之美’。”
这可郁闷了。
“她讨厌我呢!”
卓尧挑眉:“你就不能做点讨人喜欢的事?”
穆梓安更郁闷了。
男扮女装、杀人如麻、还图谋不轨,在人家心里,他早成了人憎狗嫌的。
卓尧故作不经意道:“刚刚听人说,明珏与薛姑娘赏月夜话,薛姑娘似乎毫无睡意。”
“她们在哪儿?”
“客院通往后院的那条小径上。”
砰得一声,窗户开了又阖,穆梓安如鹞子一般纵身便跃了出去,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卓尧不得不亲自去关窗户,边叹气:“什么毛病,从来不肯好好走路!”
走过幽幽竹林,只听沙沙的裙摆滑过凉石的声音。穆梓安立即闪到竹林后,就见泛着柔柔萤光的小径上,如雪的少女唇边含笑,双手轻拢着一只小小的流萤。
宝钗并未用力,流萤偎着雪白的掌心蹭了一会儿,便转着圈儿飞了出去,融入一整偏幽幽的荧光之中。
月下少女飘渺若仙子,穆梓安隐在竹林后,凝神静看,心下不由一动:“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发亮的东西。”
第四十二章()
贾史王薛,金陵四大世族。
除薛氏于三代前转行商道,其余三家至今仍立于朝堂之上。贾氏已渐衰,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有贤妃于内宫襄助,未尝不能转颓为盛;史氏一门双侯,专注军功,面上与其余三家已渐行渐远,但实不知其中内情。
如今王氏最兴,王子腾为凤首,除却功勋,更得益于其擅行商贾之道。
卓尧落下重重一笔,“商贾之道”四字笔锋凌厉,嘲讽之意流于纸面,染做一片墨痕。
义忠亲王镇守留都时,皇祖多次巡游至此,王子腾随驾四次,王家接驾四次。
接驾一事,表面荣耀,实则靡费巨大。四次接驾,王家被掏了个空,留都财政也青黄不接,王家差点被逼至变卖族田以填补亏空。
王家无奈,便将嫡枝所出的最小一位嫡女下嫁皇商薛家,换得几十万的聘礼,终于填上了这个巨大的窟窿。薛王氏下嫁十余年,贾王二家于“亲戚”处,又得了几十万的好处。
想了想,卓尧又在纸侧批注:做得一笔好买卖。
当然,贾氏还不如王氏。
王氏两位嫡女嫁入荣国府,早已揽握荣国府大权;
贾氏女入宫为妃,与九省都提点相互扶持;
以选秀保媒之名挟持薛氏女,若经营得当,所得恐不下百万。
先卖亲女,再卖外甥女,别人家的姑娘也成了王氏的绝佳助力。
卓尧在最后写道:无本万利,不过如此。
放下笔,任纸上墨渍晾干。卓尧想了想,不由莞尔:若是王子腾知道,他本以为已经捕入囊中的那位薛氏女被穆梓安瞧上了,该要如何反应?
越想越觉得有趣,卓尧取来镇纸将宣纸押好,而后走了出去。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他真想见识见识,能让他这个最随性不过的竹马如此动心又如此纠结的女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
竹林地下的松绒很软,穆梓安稍微挪了一步,脚下便发出“吱呀”的一声。很轻,但在静谧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徜徉在漫天飞舞的流萤中的少女顿时收敛起所有的温和惬意,宝钗侧眸,厉色呵道:“谁在那儿?”
“是我。”穆梓安从竹子后面出来,溜溜达达走到了宝钗跟前,眨眨眼睛,笑了笑。
宝钗立即后退一步,脸上满是警惕之色,极快地四下环视更觉不妙,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这里距离明珏与林黛玉所在的后院不算远,因为是小路,并无巡视的下人。要是她喊一声,应该能惊动众人,但这是府衙不是自家,落人话柄毕竟不好。
看她这般防备,穆梓安顿觉不满:“薛姑娘把我当什么人了。”
还用说?宝钗在心里暗道一句:煞星。
“世子若无事,民女先告退了。”宝钗福了福,而后低下头,想要疾步从他身边离开。
眼前却陡然横了一只胳膊。穆梓安动作极快,五指一张一合,一点微弱的荧光顿时消弭于他合起的手掌间。
“你、干什么!”宝钗吓了一跳,不由咬紧了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来,这小姑娘极讨厌他“杀生”。在心里替自己又道了一声可怜,穆梓安一边叹气、一边松手,一只流萤悠悠然然地飞起,毫发无伤,还调皮地围着宝钗转了几个圈儿。
“怎么会……”
宝钗难以置信,捏死流萤极为容易,可是抓了一把还能让这娇小的虫儿一丝不损——她都做不到好么?
穆梓安解释:“在我学武艺之前,我娘花了整整两年教我怎么控制力道。”
最大的原因是他头一回进宫就“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