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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秦少监告知于我,大皇子想息事宁人,命我莫要泄露。”
大皇子居然与父亲挑明了这事?
宝钗心下怀疑,但思及可能得缘由——实在太多,反而不好猜了。
薛彬摇头:“此事作罢吧,莫要再提。”
宝钗越发觉得奇怪,看薛彬的反应,对王子腾和整个王家不算热络,甚至不怎么关心,可为何还会把“薛宝钗”的婚事交由王子腾保媒?
大概是因为,王子腾保得确实是门好亲?
作为女儿,这话不好问,再说父母也没明确表态过,宝钗便顿了顿,转到了另一话题:“还有一事,或许是女儿多想。如今,三叔、五叔、七叔与八叔正在外面,也是长江沿岸,也是朝廷禁止盐引易货的地方。女儿觉得,父亲或该修书与各位叔叔,让他们千万小心,千万别贪图一时的利益,反倒违了朝廷法度、授人以权柄。”
“尤其是,五叔在扬州,正是林大人之前任官的地方。女儿觉得,那是个是非之地。”
新政一出,首先受损的是商人,首当其冲被怨恨的则是林如海。要对付一个官,古往今来无非是那三个方法:挖黑料子,扣屎盆子,还有穿小鞋子。
林如海官拜兰台寺大夫,是正二品,比他暂代的这个应天府尹还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再加上有大皇子撑腰,能给他穿小鞋的机会真不多。剩下的挖黑料子与扣屎盆子,怎么看,都是林如海任职多年的扬州更有文章可做。
宝钗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薛家是江南第一富商,五叔薛枭身在扬州,又带了大量银票,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极易被人拿来利用。
第三十九章()
薛彬深夜带人至城门,打的是接货的名头,也就是接收薛家伙计从外地采买来的货物。
薛家是金陵第一富商,这也意味着,薛家来来往往的商队商货是最多的。若是白天,城门口人来人往,又有官府寺庙或富商家设的粥棚占道,进城的那条路叫堵得差不多了,大批商队货物进出极为不便。
因此,薛彬特意找秦寒要了宵禁时出行的手令,以便趁晚上无人的时候收货出货。当然,次数并不多,以免让秦寒难做。
南京西城门,斑驳的石壁上挂着刺刺燃烧的火把,来回巡视的禁军目光炯炯,挂在腰间的佩刀擦得锃亮,闪着寒光。
薛彬等人靠着城墙的阶梯处休整,马车里,薛蟠又拿贱手去扯宝钗的帽子,龇牙小声问:“就是来收货的?这算什么见世面!”
宝钗将他的爪子瞪回去:“你且慢慢看。”
城门外传来凌乱而沉重的行进声,伴着马儿咴咴的鸣叫,守城戍卒高声问:“什么人?”
“城里薛家的商队,运米的!”
——这是来了?
薛蟠连忙扯起一点点车帘子往外瞧,就见他爹有条不紊地指挥伙计去接货装车。运进城的货物是要接受盘查的,少不得要拆散了,之后再给打包起来,所以薛彬才带了这么多人手,要不然打包到天亮都弄不完呢!
看得出,这次的货不少,可怜的马都累成了骡子,骡子又被压成了骆驼,哼哧哼哧直喘着粗气儿。
也看得出,守城的戍卒挺给薛家面子,听说是米,并未强人所难地要求每一车都拆开给他看,象征性地验了几车,便示意可以放行了。
赶车的伙计照例塞给守门的小戍卒一包银子,戍卒照例没全收下,只是往银子包裹里抓了一把,约莫七八两掂在手里,咧嘴一笑:“薛老爷又请咱们喝酒,谢谢啦!”
城墙内外的戍卒一齐哄笑,薛彬也笑着抱了抱拳:“多谢诸位!”
城门处事毕,薛彬带着商队往回走。
似是一切如常。
薛蟠不由失望:“没什么啊。”
宝钗瞥他一眼,轻声道:“看右边。”
薛蟠顺着往右面拗脑袋,宝钗轻轻的声音又响起:“多了一辆车。”
薛家浩浩荡荡的商队里有七八架马车,其中一辆坐了两个小主子,被重重包围在最里面。薛蟠往右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被包饺子的怎么变成两辆马车了?
还是辆非常漂亮的马车,那雕花比起薛家主子的车也分毫不差,而那赶车的人,一袭仿佛融进了夜里的黑衣,剑眸一挑,眸中的寒色硬是将薛蟠吓得生生从车窗里缩了回来。
薛蟠背靠车厢,冷汗涔涔地对妹妹比划:“那个、那个不是……”
宝钗替他接下去:“是秦少监。”
“哪儿冒出来的?”悄然无息像个贼,那张脸又漂亮得像个鬼魅,大晚上的真能把人心肝儿都吓得蹦出来呢!
宝钗看得清楚:“戍卒走开查验米袋的时候,从城外小道上溜进来的。”
薛蟠扯扯嘴角:“他混到咱们家的队伍里想干嘛?”又想想,不对,最该问的还是自家的事儿,“爹到底带咱们出来干什么的?”
“这要看——”宝钗刻意顿了顿,轻笑道,“下一步,爹要带我们去哪儿。”
薛蟠抱胳膊打了个哆嗦:“不回家么?”
当然不回家。
走到一个拐弯处,薛彬忽然道:“直接去府尹衙门。”
伙计也惊了:“大晚上去?”
薛彬笑道:“城里缺粮,林大人特意在衙门开了道门,不分日夜收粮食。正好就运过去,省的再过一趟咱们的铺子,光把这么多米堆进库里也够累的。”
要是少捯饬一趟,不是少了一重的人力物力?
谁都不愿多折腾,伙计想想果然是这个理,便欢欢喜喜牵马拉车地过去了。累也累这一晚上,东家即刻找朝廷换银子,他们也立马能拿到工钱,没准还有些分红,谁不高兴呢!
于是,薛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应天府衙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妈呀,浑身都哆嗦了怎么办?
宝钗直叹气:“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衙门干什么?”
薛蟠欲哭无泪,他这不是怕啊,而是全身不舒服,跟长虱子似的不舒服。要知道他曾经在应天府大牢里“暂住”过,那些个蚊子苍蝇蟑螂老鼠的……嘶,不能想,根本不能想!
好在,这次进的不是牢房,而是衙门后侧的一个偏门。薛彬带了那么多米来,称也得称一个多时辰,衙役便请了薛蟠与宝钗去了客院“暂歇”。
与他们一道进了客院的,除却秦寒的那辆车,还有三四架堆得满满当当的平板车。
薛蟠直啧舌头:“把货车带到院子里干什么?”
宝钗眸光一闪,忽然拉了薛蟠疾步退后;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武功高强之人,一齐冲到平板车里,挥刀“刺啦”——
米袋被劈开,里头填的竟然不是米,而是七八个一动不动的人。
薛蟠吓得猛然缩到了妹子身后:妈呀,这不是尸体吧?
薛蟠盯“尸体”,宝钗却盯着刚刚挥刀之人:很熟悉的高丽冠服,又是皇陵卫。
再看秦寒,面不改色下车查看——果然,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身后的薛蟠抖得太厉害,亟需安抚。宝钗叹了一口气,借着月色与院里星星点点的石灯,凝眸细看:只见昏迷不醒的那一个个都被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嘴里还被堵了一团布条。
宝钗与薛蟠道:“是活人。”
“你怎么知道?”
宝钗回头昵他:“死人需要这么捆?”
是哦,薛蟠后知后觉。
知道是活人就不怕了,薛蟠凑着往前瞅,一张张脸看过去,都闭着眼睛,嘴又被堵了一团白,实在看不清楚——不对,有个脸熟的!
薛蟠幸灾乐祸:“那个不是国子监的大才子方清铎么?”
本朝实行两京制,号称太学的国子监也有两个。南京的国子监刚刚更名为文正书院,正是为了铭记徐龄殉城之节。
方清铎号称南京第一才子,在学生间有个诨名叫“少东家”,只因他爹就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方士升,也算是留都朝廷难得有点儿实权的官,责关江南科考呢!
当然,这位少东家是真有才华,在宝钗看来,方清铎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就是,可惜就是没能流传于世。据说,那是有一日,方士升布置下一篇劝诫之文,少东家信手拈来,如有神助。
方清铎在文章里写道,“留都有一害,形貌若猪狗,恶行比豺呲”,其中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让宝钗都忍不住想拍手称妙——如果这受讽的“留都一害”不是她那个正在青楼跟人打架的哥哥的话。
也亏得当时薛蛟在官学里,虽只是个生员,但因出手大方,跟秀才举人也能混一块儿去。薛蛟一品读这篇“妙文”,顿时吓傻了,好容易回过神来,赶紧拿回家给大伯看!
宝钗还记得,薛彬看到这篇文章后气得脸色铁青双手发抖,却是平生第一次没有直接传儿子来狠抽一顿,而是骑快马到了方士升的府邸,撂下最明白的话:官场上,我七品奈何不得你四品;但是在这留都的商场上,我能让你们一家都滚出去讨饭!
方士升吓坏了,急忙没收了儿子的文章,这篇奇文到底没有共知于天下,方家的铺子却连着糟了好一阵的打击,最惨的时候,拿出盐引都没人敢收。方家困窘得各处打饥荒,各处求人说好话,最好还是留都户部尚书亲自出面,好说歹说,薛彬又考虑到侄子薛蛟今后还要考科举,这才放了一马。
当然,梁子还是结下了。方清铎更恨薛蟠,虽不敢再讽,但暗地里没少编排。薛蟠金陵一霸的名号,八成是由这位才子传出来的。薛蟠当然也恨极了方清铎,竟然如此败坏他的名声。老子除了喝喝酒打打架嫖嫖女人之外,哪干了其他惹人厌的?
看到方清铎被五花大绑,薛蟠喜不自胜,连带着看冷冰冰的秦寒也没那么怕了,摆手就招呼:“哎,秦少监,这混账犯什么事了?”
秦寒冷冷道:“方清铎在扬州,以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