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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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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景芳眼泡肿肿的,依然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床前的桌子边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院落。
  “来来来,尝尝我的小刀面!”秦嘉撂了块湿毛巾给齐景芳,叫她擦手。
  “我……真不想吃……”齐景芳说。
  “干吗呀!犯得着吗?放着捞面条不吃,那才俊呢!”秦嘉瞪了她一眼。齐景芳勉强地笑了笑,拿起湿毛巾象征性地擦了擦手指尖。秦嘉又去院子里收拾了刨花锯末碎板块,留着以后生炉子;在杨树跟前寻出一瓶白胶,把滴到瓶口外沿来的一点胶液用手指刮回瓶里去.用心旋上瓶盖,带到廊檐下窗台上;又在木匠跟前张罗了一阵,回到里屋,见齐景芳用筷尖慢吞吞地没挑了几根面条吃,还在呆看着那由于月色越发明亮而蓝得有些暗白的夜空,便“哗‘地拉上窗帘子,抄起竹筷,狠劲在齐景芳碗里搅了几下,把面梢拌匀和了,把面碗重新推到齐景芳面前,啐道:”还想那姓黄的言生呢?“
  “不是不是……”齐景芳眼圈红红。
  “唉,你呀……”秦嘉眼圈也红红,便在炕桌对过,盘腿坐了下来,“暧,那姓黄的,会不会……吃了这些年苦,又有了家小,真改邪归正,悔过从善,想做点好事了……”
  “你信他!”齐景芳拧过脸去,啐了一口。
  “万一要是真的,他能替谢平推翻了那份材料,也叫谢平走得没后顾之忧。”秦嘉小心翼翼地试探齐景芳。
  “就是要推翻,也不求他不靠他。不是他,谢平能到今天这一步?我……我……”齐景芳哽咽住了。
  “他有责任。但这十四年,也不能全赖他……”秦嘉长叹一口气。
  “好。他好!”齐景芳一撂竹筷,起身下炕,冲门外走去。秦嘉搂住她,看她气得脸上由红变白,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心里也不免难过起来,便低声说道:“我也没说他好。得,咱们不求那‘畜生’,不靠那‘畜生’。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相信谢平不会做什么过杠杠的事……”
  这时,秦嘉的老头敲敲窗户,叫道:“喂,再给下半斤面条。人家没吃够哩c ”秦嘉回手也敲敲窗户眼,不耐烦地啐道:“我这厢跟小得子说话呢。自己下去。”老头子敲了敲窗户,提醒道:“说话,也用不着在大露天地里。冻感冒了,好玩呢?”“这句嘛,还算个人话。”秦嘉把齐景芳带到西头尽边上一间屋里,拉亮了灯,去端过她俩的面碗,还给宏宏抓了几块糖块去。
  吃罢饭,齐景芳在灶间相帮秦嘉刷锅洗碗。秦嘉问她;‘你最近去了趟骆驼圈子?“
  齐景芳答道:“去了。咋样!”
  “去了就去了呗。又咋样。”秦嘉缓缓笑道,“你不来我这达,我也想不着问你。来了,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恁简单?”齐景芳斜瞟了她一眼。
  “有啥复杂的……不就是有人嚼舌头根,传闲话……”
  “啥闲话?”齐景芳停下手里的短把扫帚,竖起眉毛问。“说我跟谢平?”
  “你倒敏感……”
  “十四年来,我一直躲着谢平。这些人还要我咋样?”
  “那你就应该躲到底!你十四年都躲了,都熬过来了。你又犯什么浑?你又跑骆驼圈子去干屁?!”
  “我的相好在那厢!”
  “可人家说你是奔谢平去的。一直到现在,场部还有人说,十四年前,你上卫生队刮掉的那个孩子,不是那个姓黄的,而是谢平的。”
  “我还后悔不是谢平的呢!随他们咋说去!这回我上骆驼圈子,就是找谢平去的。我想找。我爱找。我就是要找。他们管呢!”
  “小得子,你为了谢平,躲了他十多年,你为啥不能再躲他两天?你让他太太平平地走了算了。别再给他添麻烦……让他一切从新开始。他……需要从头来起……”说到这里,秦嘉眼角里便闪烁出两颗滚烫滚烫的泪珠。齐景芳的心也颤动了。
  过了一会儿,齐景芳说:“得想办法通知谢平,他到场部别让黄之源碰见了。我总觉得,姓黄的是不想放过谢平,来找碴儿的。”
  “咋个通知法?”
  “我想,他到场部,一是投宿你这儿,也可能找别的上海青年家。咱们给场直各单位的上海青年打个电话,让他们互相传一传,见了谢平让他赶紧先上这儿……”
  “行。
  “别跟他们说,我也在你这儿……”齐景芳红着脸叮嘱道。
  “那自然。”秦嘉会意地笑笑。
  秦嘉在看守所被拘押了十四个月零七天,放出来后,又被免去场子女校副指导员职务。后来场于部股、组织股股长找她谈,当年的陈助理员、现在政治处的陈副主任也找她谈,说只要调换个单位,还准备使用她,比如到加工厂当车间副主任。“那也是个副连职的,等于平调。怎么也没怎么你……组织上还是很爱护你们这些知青干部的……”陈副主任伸出一根黑黑肥肥的手指,点定了秦嘉的鼻尖,温和地笑道。但她不于。要么还留在子女校当她的副指导员,要么什么也别干。谈多次,也不让步。陈副主任叹口气说:“那好。你挑吧。除了子女校,你挑吧。随你挑个单位。”她挑了油库,当个不起眼的管理员。油库离她家近。打电话得上油库办公室。她俩出了院墙门。云层灰黯,低低地压着地平线。洒出些许铁青的寒光,使眼前这片荒野更像块多少日都没沾水的笼屉布一样地生冷、陈旧、干皱……方圆几里,除过秦嘉家那片黄泥屋和七八百公尺外的那个油库,便再找不到一处人家。秦嘉还是去年在这片黄泥屋中间盖了一趟五大间砖墙瓦屋。坐北朝南。还安了土暖气。高台阶。六根廊柱全刷上了朱漆。这叫气派!花的全是自己的钱,跟政委住的那小院真有所不同。
  打完电话,在回家的路上,齐景芳亲热地挽着秦嘉的胳膊,拿脸贴着她肩膀头,真诚地说道:“秦嘉姐,真多谢您了。这事,没您出头,还真不行。”
  秦嘉笑着椰榆道:“跟我扇这马屁话!我要你说?!谢平是你什么人?要你替他谢我?!”
  齐景芳红起脸,白了秦嘉一眼,笑嗔道:‘你!跟我耍贫嘴!烧你嘴皮子!“
  秦嘉笑笑,再没续下去跟她闹。她早知道小得子心里没能把谢平撂开了。有一回,她帮齐景芳翻晒旧衣服,从箱子底里翻出一顶男人的旧皮帽。齐景芳不让她细看。她绕到床那头,匆匆翻开帽衬,见里边是谢平的笔迹,写着他的姓名、单位。(那时农场里的知青,都有这习惯,学军人,在帽衬里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单位和年月日。)看日期,是谢平离开场部前戴过的帽子。她问齐景芳:“你藏起他的旧皮帽干啥?”齐景芳红起脸,夺过帽子,只回答了句:“你别管!我爱藏!”她还问过她:“你心里既然放不过他,干脆找他去嘛!”齐景芳苍白了脸,缩起身子,躲一边去不做声。她那副黯然失神的模样,搞得秦嘉再没敢这么问过她。
  回到家,过十点钟了。秦嘉留齐景芳母子住下。把老头赶到儿子屋里去(儿子是老头前妻生的)。在那厢的床边给他临时加块床板,抱去他的被褥,另从被褥里给齐景芳母子抱出一床干净的碎花洒红点翠、孔雀篮打底、攒心大绣球图样的八斤细洋布面子被褥,跪在铺上,用扫帚疙瘩细细扫过床单,拍松枕头,铺好床,打来水,让齐景芳母子洗脸洗脚,说:“孩子都打盹儿了。你陪他先上床。”齐景芳想推拒。秦嘉那头已经在给宏宏脱开衣服了。待眠下了宏宏,齐景芳脱掉棉袄棉裤,捋起那粉红色的棉毛衫袖子,绞起把热毛巾,抖散去毛巾上灼人的热气,先大面上抹了一把,尔后顺着尖下巴,向右耳后根使劲擦去;再低下头,撩起头发,擦后脖梗,尔后再把毛巾浸湿,细细地打上肥皂搓过,让屋里弥漫廉价香皂的气味;再绞出一把,倒到左手上,去擦左边的耳根和左边的后脖梗;最后绞出第三把,抬起下巴,使劲地擦颈子,直搓到白皙、圆润的颈脖和脸面泛起淡淡的红,住了手,人都附咐地细喘起气,才觉得过了瘾。秦嘉笑了。齐景芳问:“笑啥?”秦嘉去叠她撂一边的袄裤,答:“没笑啥……”其实她心里羡慕:这小得子,干啥都恁有滋有味。真叫人心爱。
  洗过脸,齐景芳便把水倒到脚盆里,又掺上点热的,端一边去洗脚。虽说在秦嘉屋里,脱袜子时,她仍然背过了身去。秦嘉倚在门框边一动不动地出神地看她用脚背在水里互相搓擦。水哗啦哗啦响。两只手支在板凳边起,丰满的上身一撇一撇地晃,叫那圆实的胸部在绷紧的棉毛衫里诱人地波动。乌黑油亮的短发拂着脖梗和耳廓,弯起一点尖,在腮边摩擦。那匀停修长的腿,同样被棉毛裤裹紧,显出它的壮实和活泛。齐景芳大约感觉到了秦嘉这久长的热辣的注视,便抬起头,用湿漉漉的手背撩起滑落到腮边的短发,下意识地用一只光脚挑起脚布,轻轻掩住另一只细嫩肥软的脚背,啐了秦嘉一口道:“看啥?你没有!还紧着看!”
  秦嘉寡淡地笑了笑,轻轻叹口气道:“名不虚传啊!小得子,你确实漂亮。”她倒换一只脚站着,把双臂抱在怀里,说道:“景芳,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问你。今天就咱姐俩,关起门来说悄悄话。你别见气……”
  “啥!”齐景芳擦脚,抬起眼皮反问。
  “你喜欢过那个姓黄的家伙吗?人家说,谢平事先警告过你,叫你别跟他太接近了。你不听。那天晚上都十一点多了。你还是拎着暖瓶上那家伙屋里去了……”
  齐景芳擦干脚,踩住盆边,缓缓转过身,把脚布晾在椅背上。秦嘉勾身到床底下,拣出一双她自己的海绵底拖鞋,撂给齐景芳。齐景芳把脚探进拖鞋里去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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