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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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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平出去把马带到一旁原先圈羊的拦圈里拴起。回来后,扶正了歪耷在地上的门板,顶紧。这才解下围脖,排排头上、身上的雪粉粒,脱下皮大衣,撂给齐景芳,让她把孩子裹上。
  齐景芳没推拒。
  谢平蹲一边去卷烟。
  “谢平你真的就很满足你眼前的一切了?这骆驼圈子……”齐景芳搂着宏宏,悄悄打量谢平,问道。
  谢平弹掉燃着后变成了焦皮的那一点卷烟纸,一反问:“是你跟老淡串通好了,把我诓这达来的吧?”齐景芳不置可否地笑笑。谢平扭过头,从破败的窗户洞里看那越发灰暗低沉的天空,闷闷地说:‘齐景芳,你能想着给我透这么个信儿,我领大情了。别的,你就真的别管了,你也管不了恁些!“
  “还瞧不起我?”齐景芳淡淡一笑。
  谢平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十四年不在一起,一时半时、三言两语无论如何也讲不清、说不透各自的处境和为难。此时,他觉得骆驼圈子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来帮助他,甚至都不可能理解他。他苦笑笑:“好吧,咱们谈谈。这两年,场部三级英合烟卖多少钱一斤?皮筒子多少钱一个?找谁批条子,才能买到散装白酒?”他故意用一种玩世的口吻甩出几句。
  齐景芳心里一阵打颤。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出她心的颤动。他说:“我们十四年不在一块儿,能谈什么?你说吧,还有什么可谈的……”
  齐景芳低下头去。
  风渐渐地刮过去了。他掐灭了烟头,说:“走。送你们回去。”说着,掐灭了没抽完的那半截,放回铁皮扁烟盒里,抱起宏宏。
  齐景芳夺过宏宏,忿忿地说:“不麻烦你。”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又说:“谢平,出去看看。外边那个世界大变样了,去看看吧。树挪死,人挪活。我真替你难过……”她竭力忍住一个劲往上涌的那点酸辛苦涩,踢开门板,跑了出去。
  谢平在阴暗的冬窝子里站许久,这才慢慢弯下腰去,拾起齐景芳撂下的他那件光板子老山羊皮大衣,拍拍上头的灰土草屑,去牵他的红马。他在三个泉那片胡杨林里,漫无目的地转到傍黑,才照准分场部的灯光,慢慢腾腾悠荡了回去。
  桂荣在干沟边的小屋门前等着他。她哭过了。手里提着个旅行包。穿着老爷子今年给她新做的皮大衣,好像要出远门。谢平再三问她,‘你咋了?“她只是哭,说不出话。今天一天,她忙着张罗招待福海县的客人。因为始终没看见谢平来家里跟大伙儿一块热闹,心里犯嗝,以为舅爹派他去干什么要紧事去了。手里忙着这,忙着那,眼睛却一老看着窗外,盼望能看到谢平走来的身影。后来,看见齐景芳带着宏宏一身雪一头汗,精疲力尽从外边回来,听见她气鼓鼓地跟淡见三在厨房灶门后小声说着”谢平、谢平“的,才疑心到谢平出了事,便去找舅爹。福海县客人明天走。事谈得顺利。老爷子想好好热闹一番,多请些人来家里吃晚饭。正跟司务长老关等人说晚上这顿饭的事。桂荣只好等着。等老关等走后,老舅爹把她叫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劈头就是这么一句:”你想说什么?要是还说谢平的事,趁早别开口,别再跟我这里添乱了……“”他咋了?“她一下慌了,叫了起来。”他没死,你嚷个啥!“舅爹好不耐烦。他心里也乱。”你咋不许他上家来?他咋又得罪你了?他这一冬都在外头替你架线……“她嘤嘤地哭。”哭!也不想想他比你大多少!还真好上了!闹着玩儿呢?!“舅爹的叫声还没落地,桂荣就去收拾衣物了。”你这干啥呢?“舅爹诧异地问。”你不是说我是在闹着玩么?我叫你看看,我是真心,还是在玩儿。我今天晚上就去跟他过!“桂荣说着从床底下拖出旅行袋。’你找死!”舅爹劈手夺过旅行袋,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跟她说:“谢平已经这个样子……别人也很难帮得上忙……你今后去了福海,路还宽得很……”桂荣叫道:“可你也得为他想想。他这儿再没别的亲人了。”老爷子沉默了半晌,只是沉重地重复道:“我帮不了他的忙……他……恐怕已经……只能这个样了……可你还年轻呢!”
  “那你就放他回上海!”桂荣嚷道。
  “你懂个屁?!”老舅爹也嚷道。
  桂荣把这些都告诉了谢平。他唇焦口燥。他想喊:十四年来,我听了你的,按你的调教,在骆驼圈子做了我应该做的和所能做的一切。现在你反倒先来嫌我没用。十四年来,我想用我的一切来证明我是你的“自己人”。我以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你会原谅我,你已经容纳了我,不再计较我鲁莽、幼稚、单纯的以往所走过的弯路。我想我已经捐了一条虔诚的“门槛”,但没想到首先是你……我的分场长,我的老爷子,我的父亲,这十四年来我在活人中惟一认可的长辈,却始终没忘了我的过去。到今天,反倒由你来说,我只能这个样于了。公平吗?公平吗?!那么,十四五年来,到底是谁让我这个样子的?!仅仅是我自己?!我真的就只能这个样子了?!这就是我付出了十四年生命的代价后所应该得到的报应?!
  桂荣看到谢平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眼神呆木,发直。牙关紧咬。身上一阵阵颤栗。她不禁害怕起来,她抱住石柱般呆站着的谢平,连连叫着:“你别这样。别这样……不是还有我吗?你开口呀。你说话呀。我怕……”
  听到桂荣说怕,谢平才慢慢缓过神来,眼珠有了错动。手本能地勾住桂荣抖动的背,把她轻轻拢进怀里,说了声:“别怕……”没待桂荣再说什么,他背上步枪,披上老山羊皮大衣,便朝老爷子家大步走去。
  老爷子家的大客房里挤满了人。白皮长桌上铺起新桌布。一年里难得使几回的电灯泡明光锃亮。刘延军送的广播器材里有一台电唱机,正放送着“哪依呀晦”的“常香玉”。齐景芳也在大客房里忙着。她的干练和善于跟人见面熟、喜欢在人多的场合周旋的特长,使她很快便俨然以今晚的女主人身份出现在大伙儿面前,而且居然用小名,亲切地称呼着刘延军,称呼那两位科长,还指挥着几个帮工的娘们扫地抹桌摆椅子,招呼大伙人席。至于骆驼圈子那些五大三粗、黑不溜丢的班组长们,在外人看来,长相全差不离。可她,不仅早把他们分清了,记熟了,而且不时支使他们中的一些人,到外过去取个煤,抱个柴,下菜窖找个皮芽子,用小木臼捣个蒜泥、碾个花椒子……他们居然也以被她支使为乐事。她脱单只穿一件高领的浅蓝毛衣。毛衣裹着她耐看的腰身,衬着她雪白粉嫩的腕子;下午从三个泉冬窝子回来后才换上的深藏青中长纤维裤子,那么紧地收着裆;所勾勒出的线条,叫在场的男人看着都“害怕”。没有她,今天晚上的聚餐显然要冷落七分,连见过大场面的刘延军,也不时从忙不迭的交谈中,迅疾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齐景芳那轻快而又不时在他面前掠过一阵清香的身影。在大食堂和老爷子家两头忙着的淡见三,每回从客房里匆匆走过,总要十分得意地看看使满屋生辉的她。她终于这么坦然地在大伙儿面前亮相,真给脸。“谁也做不到她那样!”他暖洋洋地思忖。眼睛在暗处像猫似的闪着光。至于老爷子,有一会儿工夫听不到齐景芳的咋呼声,就会惦念地问:“见三那口子呢?又在忙啥呢?叫她别忙了,坐一哈、坐一哈……”他已经称她为“见三的那口子”了。
  谢平进得屋来。淡见三正跟老关从大食堂抬来一宠屉刚做得的冷盘。淡见三看出谢平是来找事儿的,忙撂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招呼,想把铁板着脸的谢平领到隔壁屋去。谢平推开他,说道:“别再跟我来这一套。没你的事。我找老爷子。”在场的那些老伙计们,一天来也多少感觉出老爷子跟谢平有些不对劲儿,这时纷纷围过来打圆场,给谢平使眼色、拽衣角,要他别来硬的。谢平没理会大伙儿,只是把眼睛盯定了在一边白木图椅里安坐着的老爷子。老爷子起先心里不免一怔,但他没让这愣怔外露,只是把手里的大茶缸往身旁炉盖角起一搁,笑了笑道:“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延军……”
  谢平仿佛没听见老爷子说什么似的,解开大衣扣,有意亮出怀里裹着的钢蓝钢蓝的步枪。一瞬间,满屋寂静死了。男人们立马觉得呼吸都发生了困难。谢平铁青的光突的颧骨、深陷的眼窝里迸出的蛮横的光,他那谁也不认的神情,都使他们看出,他随身带着步枪决非偶然。
  谁也没敢轻举妄动。他们了解谢平的倔劲儿。那年,分场惜来一头法国种公牛配种,也不知是因为围看的人太多,还是分场那头母牛太瘦弱,招它生了气,一下犯毛了,惊了。嘴边吐着白沫。横起一人多高、门板那么宽的身子,见人就挑。连着挑伤了几个想上前去扳住它的人,也在谢平的小肚子上挑开了一条六七公分长的口子。叫谢平一个跟头又摔出一丈多远。谢平在地上打了个滚,背抵住配种站土围墙墙根,半站起。那鬼牛大概是见了血的缘故,疯了似的,四蹄八叉,那两把尖刀似的牛角,直对着谢平的肚眼奔来。谢平后退不得,他惟一的选择是往一边起滚,让那牛角扎进墙土里去。因为牛跟人的距离太近,它又恁样狂奔,眨眼工夫,就到跟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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