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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菲达站起身,倒背双手,在书房里慢慢踱起步来:“变卖家产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务必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争。房子和车马别急着出手,拖一拖,让他们竞标;珠宝首饰给我往高开,狠狠地开,买这些无用之物的家伙都是有钱人,让他们好好出出血;最后三家还能盈利的车马行免费转让给塔哈利圣真寺的纳杰姆丁大伯卡。”
管家吃了一惊:“赠给大伯卡?他和老爷您交往不多……”
“但他是个德高望重,可以信赖的人。十多年啦,第一批善堂和义学走出来的幼童们已经长大,该有个谋生的去处。你告诉大伯卡,不要让那些有前途的年轻人们,和我这个臭名昭著的、丢掉了信用的恶棍扯上关系。”
说着,菲达毫不犹豫的在财产转让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郑重地递给管家:“务必亲手递到大伯卡手里。”
管家无声地点头,泪如雨下。
菲达转身,推开书房的小窗,下面的护卫看到了他,愤怒地指着他叫骂,咒骂这个还不起钱还一再拖延的恶棍,菲达笑了笑,关掉窗户。
“至于我的妻子法蒂玛……”菲达沉默了好久,道,“抽屉里有离婚的文书。”
管家大惊:“老爷!”
菲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充满自信:“这样,她可以带着属于自己的一点财产,带着易伯拉欣活下去。因为离婚,所以,她可以和我这个罪人撇清关系,不必承担那些可怕的债务。至于易伯拉欣,他一直是我的骄傲,学有所成的他,一定可以继承我的志向,把探险大业继续下去,为半岛的福祉而战。至于我……”
菲达缓缓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清茶:“遥远东方的神秘国度——丝国的特产,这一杯,至少值两百迪纳尔,最后的时刻啦,且让我奢侈一下吧,永别了,我的忠诚的巴哈西斯,感谢你二十五年来的付出!天国再见!”说着,他举起茶杯。
正当他要把毒茶一饮而尽时,门口传来愤怒的叫喊:“父亲!”
菲达愕然地看着朝思暮想的儿子的脸庞,茶杯摔落在地,化作无数碎片。
“你这个混蛋,回来看你父亲的丑态吗?”
第六章 易伯拉欣的家务事(3)()
易伯拉欣楞了,他没想到整整十年未曾谋面的父亲一见面居然开口就骂,愣了愣,才道:“父亲,我……我回来了,还认识了几个朋友,和他们谈妥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父亲的脸已经气得发青。
“住嘴,你这个蠢货!你说不愿意学做生意,要学炼金术,好,我送你去卡斯哈尔大学,不够,再送你去多兰德,可你有点长进没有?”
易伯拉欣被骂得一头雾水,但不敢还口,傻愣愣地听着父亲发泄他的怒火。
菲达气愤难平:“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回来时认识的,认识能多久?人品怎么样?才能如何?易伯拉欣,恶魔要诱惑你的时候,它的样子比圣主手下的天使还要纯洁!那些莫名其妙的朋友接近你,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可,可是……”
“没有可是!”菲达愤怒地一挥手,胳膊把书桌上的花瓶打翻,摔得粉碎,但他看也不看,继续道,“如果真是好朋友,那你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带到家里来!那些无耻的高利贷者会吸血的蚂蝗一样,死死地咬住你和你的朋友,我用一死为你和你母亲换来的平安,就要烟消云散!到那时,还谈什么探险大业,还谈什么半岛的福祉!”
易伯拉欣从小接受了严格的家庭教育,对父亲言听计从,在外漂泊多年,性格渐渐变得开朗,但父亲在心中的形象依然如巍峨高山,现在父亲的愤怒如山崩一般砸下,他想好的说辞全被堵在喉咙里,嗫嚅道:“不过,不过,父亲,这个……小点心,很好……”
菲达发了一通大火,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压力过大,把情绪发泄到了儿子头上,有些愧疚,但身为父亲的尊严又不允许他开口道歉,疲惫地坐倒在椅子里,轻轻推开儿子的手臂:“我老啦,吃不得甜食。”
“呃,这个……”易伯拉欣暗暗着急,道:“这个是苦的,提神。像是,嗯,固态的咖啡,吃起来很方便。”
菲达苦笑了一下:“我亲爱的易伯拉欣,你上当了。那一定是没有冲泡开的劣质咖啡,加了糖浆粘合成块,胡诌什么固态咖啡。唉,你的经验还是太……咦?盒子给我。”
“这像是丝国人的手艺,相当精致——你的朋友是丝国人?”
“不。多兰德人。”
“奇怪,丝国在更遥远的东方,怎么会跑到西边的多兰德去?嗯,盒子里有冰?不不,降温法阵?这么小?这是何等的技术啊……金箔?工艺相当不错么,卖相不错……”
和易伯拉欣初见时一样,菲达老爷已经进入了自说自话的状态。他完全没注意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悄悄走进书房。
盒子里分成三格,黑色盒底上铺着鲜红的天鹅绒衬垫,一排金币状的小圆饼静静地躺在里面。
菲达从三格里各取了一块,对管家道:“茶。”
管家立刻端来一杯清茶,菲达每块只吃一口,每吃一口都要用茶水漱漱口。然后吃第二轮,把每一块剩余的部分都吃得干干净净。
“不同格子里的,口味和口感不同。”
“您说的很对,您觉得,哪一种会比较受大家欢迎呢?”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新进门的黑发黑眼青年身上。
菲达问道:“你是谁?”
“多兰德罗尔商会会长罗伊斯先生的管家、炼金术师乔治,想跟您谈谈关于巧克力生产和销售的一揽子计划。菲达先生,味道还不错吧?”
“纯白色的口感最细腻,不过太甜,加了很多糖和牛奶,女人和儿童会喜欢;咖啡色的味道更丰富,苦味和甜味的比例恰到好处,香气浓郁;最后一种纯黑色的,只有苦与甜,味道太浓,太冲,恐怕不会有太多人喜欢,但是回味无穷。”
乔治微笑:“看来我们找对人了。菲达先生,这三种巧克力是众多品种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口感细腻的牛奶巧克力,叫做天使;咖啡色的那种,叫地狱行者,黑色的纯味巧克力么……”
易伯拉欣道:“叫恶魔?”
乔治笑道:“那还有谁会去买?它叫真理。”
菲达又取了一块黑巧克力,囫囵放在嘴里,走回椅子坐下,感受着薄薄圆饼的坚硬质地,感受着抚慰着味蕾的苦涩滋味,感受着浓烈苦味中的芬芳气息和丝丝缕缕的甘甜,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真理……艰难曲折、充满苦涩的追求之路,和永不放弃的、心中的甘甜,无论成与败,回味隽永……我喜欢它。”
菲达叹息了一番,坐直身子,道:“感谢你,年轻人,让我在最后的时刻能享受到这种美食。这样,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在正午之前,我还是一个保有信誉的商人,你去找伍兹格德庄园的萨义德先生,他是这里最大的糕点商,他一定会为这种小点心发疯的。让我提前祝贺乌姆利姆港的又一位新贵诞生。”
乔治笑吟吟道:“您就这么不想跟我们合作吗?”
菲达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到底是谁,接近我,想干什么?我宁可接受坦坦荡荡的死亡,也绝不为了苟活向魔鬼屈膝!异乡人,异教徒,你带着魔鬼的诱惑出现在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
乔治一直保持礼貌的微笑:“利益。我为了利益。跟您合作,可以实现商会利益的最大化。”
菲达冷笑:“我是个负债累累的、即将破产的失败者,对你们没有用!”
“但您的信誉还在,您的善心被港口所有人称颂,您曾经把持整个港口的车马行生意——信誉、品行与能力俱佳的合作伙伴,没有人拒绝。您急需资金,我们急需打开阿拉孛市场,找一个代理人,就这么简单。”
“即使我负债累累?”
菲达的意思很明白,我现在身无长物,跟我合作得先把债务的大窟窿填上——拿着本金给合作伙伴填亏空,哪个傻瓜会做这种傻事?
“我们不会为您的债务花一分钱,那是您自己的事情。不过,我们可以跟您的债主谈谈,让他们放宽还款限制,或是——追加投资。”
菲达哈哈大笑:“年轻人,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他们不可能……”
菲达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浑身上下都挂满了叮当作响的珠玉宝石,看起来像一颗矮墩墩的、尖刺上挂着瓷片的仙人掌。
仙人掌一步三摇冲过来,一把拉住菲达的手:“菲达老兄,别忘了我啊!”
菲达热情地拥抱了仙人掌:“拉奇兹老弟,我怎么会忘了你,怎么了,这么着急跑上来?还没到还款的最后期限呢。”
“门房领我上来的,你别怪他们,他们现在正抱在一块又哭又笑呢。老兄,我说真的,这个巧克力是大买卖,这样,你把代理权给我,你的债,一笔勾销,我再额外给你一笔厚厚的代理权转让费,如何?”
菲达眼中精光一闪:“代理权转让不可能,可以给你算加盟。”
“老兄,说实在的,你现在背了这么多债,谁敢融资给你?我来帮你填亏空,你来帮我打理生意,咱俩合作那么多年了,这点默契还能没有?来来来,合同在这儿呢,兄弟我都预备好了……”
突然门口又有人大喊:“菲达老兄,蒙梭拉尔商会的债务一笔勾销,五十万迪纳尔作干股入你的商会,做巧克力生意,怎么样?”
仙人掌拉奇兹大怒:“蒙梭拉尔的法希尔,你怎么上来了?”
法希尔冷笑:“许你认识门房,不许我认识——哦对了,门房肯定跟你更熟,你为了逼债一天来三趟,能不熟吗?区区十二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