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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绵自江都乘船顺海而下,于九月二十抵达崂山。
两人在阔别半年有余之后,再次见面。
今日的秦穆绵身着白衣,一头青丝简单地用丝带束起,搭在胸前,与已经将头发盘起并束以钗子步摇的林银屏相比,形成鲜明对比。
这两个女人现在基本上处于王不见王的状态,总得来说是林银屏占据大势,既有孩子傍身,又有正统名分,好比是居于庙堂之高的当权人物,而秦穆绵就是处江湖之远,虽然暂时归隐,修身养性,但如果局势有变,仍可以卷土重来。
萧煜便是皇帝享受了,坐在一旁看着两个美人为自己斗个你死我活,不失为一件美事。
秦穆绵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偏殿中见到萧煜以后,还是一如往常地没有个好脸色,开口便是冷嘲热讽,“萧明光,终于逃出公主殿下的五指山了,不容易啊。”
萧煜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置于小腹之上,对秦穆绵的刻薄言辞并不以为意,温和笑道:“是啊,从太座虎威之下逃出一线,仿佛拨开云雾终见月。”
秦穆绵轻哼了一声,自顾坐到萧煜身旁的位置。
萧煜笑道:“这次找你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叙叙旧。”
秦穆绵神色平静,却没有说话,似乎心有怨气。
萧煜叹气道:“入主东都之后,诸事繁忙,实在顾不得其他了。”
秦穆绵不置可否,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这么怕她?”
萧煜一愣,然后摇头笑道:“不是怕,只是觉得……有愧于她。”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秦穆绵的意料之外,她接着问道:“那我呢?”
萧煜沉默了,沉默之后还是沉默,最终还是无言以对。
秦穆绵幽幽一叹,道:“帝王恩,不足信。你虽然不是帝王,但也相去不远,你我之事,我觉得该有个了断了。”
萧煜闻言后脸色有些僵硬,勉强笑了笑,道:“本是见面叙旧,为何突兀说起这些?”
秦穆绵望着他,轻声道:“我本不想来,之所以还是来了,便是想把一些事情讲清楚。”
萧煜按在扶手上的五指下意识地抓紧。
秦穆绵低声道:“说实话,我自小到大,没输过,也没服输过。原本对你不是如何在意的,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你变成另外一个女子的,便觉得心中不痛快,总觉得要将夺回来才成,殊不知这条路是条不归路,让我越陷越深。”
萧煜没有说话。
秦穆绵仍旧是自顾说着:“你的事情,我陆陆续续的听说了,那个女人现在可谓是尊荣至极,该有的她都有了,不该有她也有了,而我已经看不到赢的希望。”
“现在我累了,不想争了。”
萧煜觉得有些恼怒,也有些无法言喻的感伤。
他一点一点收敛了表情,沉声问道:“你打算如何了断?”
秦穆绵望着他一笑,笑意中有几分刻意隐藏起来的惨淡,“老死不相往来,如何?”
萧煜铁青着脸,良久没有说话。
秦穆绵从座椅上起身,平静地望着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直到最后,萧煜都没有开口说出半个字,他只是沉默地挥了挥手。
秦穆绵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后,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秦穆绵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缓缓闭上双眼。
恍恍忽忽之间,他想起很多往事,有秋台初见,有雨街相杀,有日后的许多种种。
其实刚才他可以挽留,只是他没法去挽留,因为他不可能绕过林银屏去给秦穆绵承诺什么,所以他沉默了,沉默地看着秦穆绵离去。
有些遗憾,有些尴尬,有些愤怒,还有越来越浓重的感伤。
前三者都是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只是最后那份感伤,却不是因为儿女之情,而是因为萧煜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孤独。
随着他的步步登顶,周围最多的声音都是王上、殿下,除了林银屏,“萧煜”和“明光”这几个字已经有多久没有听人喊起过了?
现在又少了一个。
真是一个高处不胜寒呐。
萧煜轻声喃语道:“其实细细回想起来,我们两人也没什么,莫名其妙地就纠缠不清了,其实谁也没有承诺过什么,就好像一笔糊涂账,怎么掰扯也掰扯不清,现在你不愿意继续糊涂下去,我呢,又没办法给你个清醒,就只好让这笔糊涂账变成一笔坏账了。也罢,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萧煜缓缓睁开眼,神情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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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南北收官()
待到天色渐暗,萧煜缓步走出太清宫,立于崂顶之上,眺望大海。
此时秦穆绵已经不知去向,萧煜没有过多感伤,毕竟都是成家立业生子的一家之主了,再去学小儿女之态,为了红颜知己暗自垂泪,难免太对不住家中的妻儿。
萧煜站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一道光华自天外而来,径直落于萧煜身旁不远处,显出道人身形。
萧煜仍旧望着大海,轻声道:“竟是主事峰主亲自走一趟啊。”
天尘笑道:“毕竟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不单是我这个主事峰主,道宗上下都要尽力而为。”
萧煜收回视线,望向天尘道:“主事峰主的意思是,在日后会有一场大决战?”
天尘点头道:“白莲教、剑宗、魔教结盟已成定局,而我道宗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佛门已经答应与我道宗联手,共抗邪魔外道。”
萧煜微笑道:“如此说来,最起码要有两手之数的逍遥神仙参战,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天尘望向大海,叹息一声,“已经不是难得一见那么简单了,这次怕是要有一两个宗门彻底从修行界消失,不亚于当年道宗因为剑道之争而两分、佛门因为理念之争而三分,甚至还要超过儒魔两家大战,是数百年来未有之大变故。”
萧煜说道:“现在天下分南北,修行界也被分出南北,北派是道、佛、天机阁,南派是白莲教、魔教、剑宗,这样的大战几乎要牵动整个修行界,赢了的人,可以得到其后几百年的霸主地位,输了的人,运气好的还能在胜者脚下苟延残喘,运气不好就要直接把祖宗的基业赔上,你们这些修行界的真正话事人,可想好了?”
天尘苦笑道:“没想好又能如何?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谁也不敢退,更不能退,只能决然向前。”
萧煜缓缓说道:“如果说天下是一局棋,经过布局的定式,中局的厮杀和无理手,现在棋局已至收收束阶段,此际争夺范围虽已趋狭,但每着所得路数多寡,明显有别,如缓急先后次序失当,每致胜败逆转,此谓收官,也称官子。而官子又有先手和后手之分,总得来说是先手官子占优,既然大真人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我们不妨提前开始收官。”
天尘陷入沉思,没有急着开口。
萧煜双手笼藏袖中,安静等待。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天尘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点头道:“按照道理来说,我们占据大势,没必要跟对方孤注一掷的豪赌,大可徐徐图之,不过如此一来,便有了让对方辗转腾挪的余地,不能将优势转换为胜势。可如果换成我们主动孤注一掷,这就好像是先手官子,对手不得不应,一但两边决战,不管怎么说,优势都是在我们这边。”
萧煜笑道:“正是此理。”
——
就在萧煜与天尘会面的时候,陆谦这位江南话事人也终于与傅尘见面。
如今在逐鹿天下的赌桌上,只剩下萧煜和陆谦这两个赌客。随着萧煜封王就藩齐州的消息传到江南,明眼人都清楚,萧煜已经开始为南下收官做准备,现在萧煜不管是归政于小皇帝,还是将女儿都嫁给小皇帝,归根究底都是在竭力拔高自己的正统名分,以期在大义名分上压倒陆谦,将其定性为乱臣贼子,然后便是挟大义开始第二次南征,力求毕功于一役,建立不世功勋,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定鼎一战。
现在兵力占据优势的萧煜只要能渡过天险大江,那么这场仗就赢了一半。只要陆谦胆敢与萧煜在正面陆地决战,以西北铁骑的战力而言,横扫江南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再配合从蜀州入湖州的那支偏师,足以将整个江南搅动个天翻地覆,即便不能毕功于一役,也足以让陆谦步牧人起后尘,再无余力去与萧煜争夺天下大势。
可反过来说,如果陆谦能在这场决战中葬送萧煜的西北铁骑,然后趁势夺取蜀州和徽州等地,那么便等于有了反攻北伐的本钱,接下来只要水陆并进,攻下齐州,那就可效仿当年东主旧事,直逼直隶州,进而取东都,将萧煜赶回西北去。
这一场决战,至关重要,可以说决定了接下来的几百年时间里,这个天下到底是姓陆,还是姓萧。
对于这场决战,陆谦和傅尘的看法一致,必须要放在大江之上,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不过对于如何赢下这场决战,傅尘和陆谦则有了分歧。傅尘决意要在逍遥神仙的对决中分出个高下,毕竟己方这边会有即将出关的上官仙尘坐镇,而道门却失去了可以压制上官仙尘的掌教紫尘,那么上官仙尘就像一柄无坚不摧的攻城锤,摧枯拉朽。如此一来,只要在逍遥神仙的大战中取得胜利,那么萧煜自然会不战而败。而陆谦则认为,江南水军本就是优于江北,若是一味依靠逍遥神仙而放弃水军的优势,如果逍遥神仙那边出现变数,便是葬送了唯一翻盘的大好机会,因此陆谦认为要在水师大战中分出胜负,而逍遥神仙那边只要起到牵制作用即可。
君岛,气氛凝重的万石园正堂中,陆谦和傅尘相对而坐,除去两人之外,堂内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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