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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萧瑾正被越来越捉禁见肘的粮草弄得头疼无比,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他眼中的“小事”,他的不作为则在无形中助涨了这些乱军的嚣张气焰,他们不但攻打堡寨,黑吃黑,而且吸纳散兵游勇来壮大自身,盘踞一方。
不过今天这支队伍不一样,许多盗匪和乱军可以说是闻风而遁,不仅仅是因为队伍周围足足有四千护卫骑兵,更重要的是,其中三千骑兵的旌旗上绣着一只黑纹白虎,另外一千骑兵的旌旗则是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头雄鹰。
虎营,西北王萧煜的亲卫骑兵。鹰卫,小王爷萧瑾的亲卫骑兵。
再加上那台奢华逾制到了极点的三十二抬大轿,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这里面的人是天下一等一的贵人。
西北王萧煜此时正在前线亲自督战,除萧煜外还能动用虎营的人屈指可数,那么轿中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轿子内,林银屏和萧瑾相对而坐。林银屏后背挺得笔直,虽然披着重裘,但还是难掩其身段之绝代风华。萧瑾虽说现在已经是独掌一方的重臣,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郎,个子比林银屏稍矮一头,如此一来,就让林银屏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银屏轻声细语地开口道:“怀瑜,嫂子之所以请你一起去东都,主要还是因为涉及到萧家的家事,你作为萧家的男儿,总不好缺席不是?”
原本微微低头的萧瑾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家嫂子的面庞,她的脸庞线条与寻常草原女子不同,更像是江南地界出来的女儿家,只是在眉宇间没有江南女子的那分我见犹怜和柔柔弱弱,反而在经过多年起起伏伏的沉淀和打磨之后,多了几分坚毅和凌厉之色,越发有雍容气象,即便是轻声慢语,也绝难让人生出半分轻慢之心,尤其是她蹙眉的时候,犹为凛然不可侵犯。
现在的林银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公主殿下,心机手腕样样不缺,萧瑾已经吃了一个大亏,上次萧煜昏迷不醒的时候,自己在大意之下,竟是被这位看似柔弱的嫂子直接软禁,自此之后,萧瑾每每面对林银屏,都不敢再心存半分轻视。
他仔细斟酌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道:“嫂子所言极是。”
林银屏拉起一旁的窗帘,望向外面景色,似乎是漫不经心道:“我先前听明光话里话外的意思,公公年事已高,兴许这次就要顺势退下来,颐养天年。”
她转过头来望向萧瑾,语气轻柔地问道:“怀瑜你怎么看?”
林银屏越是漫不经心,萧瑾就越感压力倍增。
他没有与林银屏对视,低垂下眼帘,“父亲的确该享些清福了,至于这些劳形俗事,则该由兄长代劳,也好让兄长为父分忧,以尽孝道。”
林银屏笑了笑,带出几分长嫂如母的慈祥味道,“怀瑜,你是个明事理的,有你在旁边帮衬着明光,我很放心。”
萧瑾轻笑着低下头去,目光幽深。
——
直隶州,渤海府。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渤海府城的一段城墙在经过中都炮的多番轰击之后,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黑色的骑兵洪流沿着这处豁口冲入城内。
赵青站在城门楼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徐鸿儒站在他的身旁,轻声道:“刚刚得到消息,萧烈败了。”
赵青转过头来,脸上神色有几分不敢置信,又有几分意料之中,两者交织在一起,使得他的表情竟是有些扭曲。
他声音微微颤抖地重复了一遍,“败了?”
徐鸿儒轻叹一声道:“败了,教主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赵青似哭似笑,“败了,师尊败了,我也败了,一败涂地。”
徐鸿儒说道:“既然事不可为,还是要留待有用之身,再图后事。”
赵青没有说话,而是双手捂住脸颊,轻轻揉着自己的脸庞,过了大约几息功夫,神情终于是彻底平静下来。
他沉声道:“徐先生所言不错,既然江北已经尽数沦陷,东都已然成为孤城,那么我们也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还是尽早返回江南,整顿江防,以防萧煜顺势南下,只要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我们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徐鸿儒伸手抓住赵青的肩膀,下一刻两人身形骤然消失不见,逃离了马上就要沦陷的渤海府城。
经过多日的围攻,渤海府城内的守城将士早已是死伤惨重且疲惫不堪,如今最为依仗的城墙已被攻破,而自己的主将赵青更是不见踪迹,这让渤海府守军在士气大丧的同时彻底兵败如山倒,没有爆发惨烈无比的巷战,更多的还是跪地受降。
虽然魏禁有军令在前,但是经过这段时日的攻城厮杀,早已是杀红了眼的西北军还是屠杀了不少降卒,甚至引发了几起降卒暴乱,继而又被源源不断的西北军镇压,直到魏禁入城之后才慢慢平息下来。
魏禁骑在马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渤海府,轻轻一叹。
渤海府已经攻下,那么接下来就是直隶州城,然后便是巍巍东都。
与此同时,不管是蓝玉的中军,还是闽行的右军,在大批“识时务者”的投效下,都是一路高歌猛进。
东都这座巍巍帝都,很快就要听到来自西北的马蹄声了。
——
大内深宫。
一个噩耗传来,让承载了无数兴衰荣辱的宫殿浸上了一层冰冷刺骨的寒霜。
本该是百官伫立的金銮殿中空空荡荡,一身太后大礼服的玉太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槛处。
她风韵犹存的精致脸庞上早已布满了泪水,花了妆容,慌了神色。
皇帝秦显站在她的身旁,被她牵着手,抬头望着自己母亲脸上越来越的泪水,怯怯开口道:“母后。”
玉太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双眼通红,“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大丞相被人抬进了大丞相府邸,生死不知。”
“大丞相败了,萧煜要来了。”
秦显听到这个名字,猛然打了一个寒颤,在这深春时节竟是感觉到了数九寒冬的刺骨冷意。
他满脸遮掩不住的惊慌。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父皇正是死在这个人的手中。
父皇死了,相父败了,就是那个与自己水火不容的叔父秦权,如今也是不知所踪。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这个名义上的九五至尊,甚至连逃出东都城都做不到,只能等着去死,或者在萧煜的脚下屈辱地苟且偷生。
大殿之外的广场上。
铁甲森森。
萧公鱼披甲佩刀,被一众心腹属下众星拱月一般环绕,意气风发。
他望着这座代表了大郑最高权力的大殿,嘴角翘起一抹无法掩饰的笑意。
他已经在想象自己日后会被如何封赏。
作为萧家人,仅仅一个国公是不够的,最次是郡王才行。
现在,就等那位西北王入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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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梅山坟前,万寿园中()
西北王在哪?这是很多急于投效新主的人,最想知道的问题。
王爷去哪了?这是西北军高层同样很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萧煜哪也没去,他只是回了趟萧家,将母亲当年埋下的那坛状元红挖了出来,然后独自一人在赏梅台喝得酩酊大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
方家祖籍江南,素有在婴孩诞生之后埋一坛花雕酒的传统。若是女孩,则称之女儿红,在她长大成人后的出嫁之日作迎宾之用。若是男孩,便称之为状元红,不过男子千千万万,状元有几人?因此这状元红实际上也是作婚宴待客之用。
萧煜当年无缘状元及第,出走草原时也未娶妻,这坛寓意美好的状元红便被一直搁置了下来。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斜斜打入赏梅台内,落在萧煜的身上和脸上,印出一块块斑驳光影。
萧煜坐在赏梅台的边缘上,双腿探出,怀里抱着酒坛,喃喃自语道:“呵,状元算什么,区区六小翰林耳古来状元多少人,几人可比我比肩?娘,你儿子出息了,出息大了。”
萧煜醉眼朦胧,声音含糊不清,“你儿子我啊,现在比外公还高,比爹还高,有皇帝那么高,有天那么高啊。”
萧煜向后躺倒,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的酒坛骨碌碌地滚到一旁。
他闭上双眼,轻声道:“娘,你葬在梅山,我就将整座梅山做你的陵寝。”
“爹,我没有为难他,毕竟还是父子,认错了,也就过去了。”
“你儿媳妇就要过来了,还有你一直念叨的宝贝孙子,也一起过来。”
“让你重入萧家族谱的事情,我也着手安排……”
萧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于低不可闻。
与萧烈分出胜负之后,精神上早已是疲累到了极点的他,沉沉睡去。
太阳慢慢偏移,由东方升到了正中,又从正中落到了西方。
待到萧煜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霞满天,大块大块的火烧云堆叠着,绚烂夺目。
原本滚落在地的酒坛已经被扶正,立在一旁。
有一道身形背对萧煜坐着,夕阳在身影她轮廓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她听到声响后转过头来,笑道:“你醒了。”
萧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轻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按照你的说法,这儿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故地重游,于情于理都要上来看看,没想到上来以后,却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闷头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