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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感佩之下,也不禁老泪纵横,对宋蔓秋为步安守灵的请求一口答应,含泪道:“步公子数度解我宋家危难,如今大恩未报,斯人已逝,呜呼哀哉”
之后宋蔓秋便足不出户,等着晴山过来江宁。白日里枯坐院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院门,心中仍抱着一丝幻想,似乎院门随时会被推开,而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会站在门外,云淡风轻地朝她微笑,一如越州城外,初见时的模样。
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在期待奇迹的盼望中,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宋蔓秋的心一下揪紧,下意识站起身来,直到看清门外站着的不是公子,而是一个极为俏丽的农家女,才又颓然坐下。
不用说,这农家女自然就是心娘。
步安让心娘去江宁城,原本是让她去找张瞎子等人,但也考虑到他们可能已经南下越州,因此跟她交代,若是自家宅子空着,不妨去一趟宋宅,找一位宋蔓秋姑娘
因此心娘一问之下,见眼前人正是宋蔓秋,便将公子尚且在世的消息说了出来。
宋蔓秋闻言狂喜,几近晕厥,却又存着一丝防备心,怕这是朝廷中人设下的陷阱。
而步安早已料到,无论张瞎子等人,亦或宋蔓秋,都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面生又“妖里妖气”的农家女,因此早有安排。
心娘也很是机灵,见状便掩上了院门,四处张望确认左右无人,才轻声道:“公子让我问问,天接云涛连晓雾,下一句是什么”
宋蔓秋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水天界中,樱洲岛畔,公子三步之内,做长短句为她师尊招灵,头一句便是“天接云涛连晓雾”当时船上没有外人!
她毕生学儒,对这等巧夺天工的词句,简直过目不忘,更何况是出自公子之口,当下便含泪答道:“星河欲转千帆舞”
心娘第一回替主人办事,也担心捅出篓子,给主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印象,从此失宠,这下确认眼前人必是宋蔓秋姑娘无误,才将主人流落牛脊山下牛尾村,暂时不便走动的消息一一道明。
而此时此刻,当宋蔓秋带着心娘,不舍昼夜地赶来牛尾村,打听了杨二家所在,站到了这间不起眼的茅草屋门口,看到了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影时,半个多月的凄苦断肠,刹那间化作无尽的欢喜,连流到唇边的泪水都仿佛是甜的。
因此,当步安指着趴在地上的乡下汉子,说这是救他性命的恩人,宋蔓秋便迅速拿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盈盈万福道:“杨大哥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杨二模样奇怪地扭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根本不敢想象,会有这等高高在上的官眷对自己行礼称谢,同时又有些错愕,心说这女子无论容貌气质,还是穿着打扮,都仿佛天上的仙子一般那住在他家的这位兄弟,岂不是比县太爷还要显贵?
可他又实在难以将身穿麻布短打,手持竹拐,晚上有干草垫睡,早晨有糙米粥喝,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的步安,与达官显贵联系起来。
那小眼皂吏直到这时才从浑身发麻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回想先前情景,愕然惊觉,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弄出人命毕竟麻烦”原来不是向他求情,而是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意思。
也亏得他反应奇快,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抽在身后帮闲的脸上,几乎使上了浑身气力,将那帮闲半边脸都抽肿了起来,又沉声补上一句:“你个畜生,谁许你动粗了!”
不等那帮闲反驳,小眼皂吏便扑通一声朝着杨二女人跪了下来,头磕在坚硬的泥地上,额头磕破了都兀自不觉,仿佛心诚之极地哽咽道:“大嫂恕罪啊!是小人瞎了眼,竟带了这畜生出来办事有道是一报还一报,大嫂尽管拿棍子抡,拿刀子捅!只要能出了这口气”
杨二女人方才还被这小吏的凶相吓得哆嗦,这会儿情势急转,倒有些难以适应,将信将疑地看看这小吏,又看看刚刚打了她一记耳光,眼下却是被吓傻了的帮闲,待到去看自家男人时,眼神中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泼辣,自剩下怯弱与紧张。
杨二也不知如何是好,仓促间仰头去看步安,大约是要听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玲珑的人影钻进屋来,朝步安道:“公子小姐心善见不得血,不妨移步,让心儿留在这边替恩公做主,讨回公道罢”
这小兔妖果然机敏,见有外人在场,便称呼公子而非主人。这还不算什么,她跟了宋蔓秋一路,便瞧出这位必是她将来的主母,此时故意挑起大梁,让步安与宋蔓秋移步,实际是要给他们机会,说些久别重逢的贴心话先不管步安这么看,宋蔓秋必然对她心生好感。
而她说公子小姐心善见不得血,显然是托词,但总好过直截了当说公子小姐叙旧重要,恩人安危倒在其次吧?
“行!莫要闹出人命。”步安心下舒坦,一边走向屋外,一边却瞥了眼心娘,觉着让这小兔妖伺候蔓秋,倒比留在自己身边合适,只是将来斗起心眼,晴山和素素那边,多半是要吃亏了。
咳雄图霸业八字尚无一撇,宫斗戏码倒眼看呼之欲出了。
他翻翻白眼,微笑着看向宋蔓秋。宋蔓秋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乖巧地跟着他走出茅屋。
第394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山中乡民并不善于掩饰好奇心,见有两个天仙般的女人,一进了村子便打听杨二家所在,自然要跟来瞧热闹,这会儿正围在这间低矮茅屋的门外,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观瞧。
步安领着宋蔓秋出来时,乡民们一个个神情怪异,既有惊惧的成分,又分明带着些谄媚的假笑。
步安迈步走来,人群便自动分开,早先守在不远处村口的皂吏与帮闲们,却早已不见了人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漫无目的地走上山间小道,原本缀在身后的孩童们也被大人喊住,不敢再跟上来。
山间林深叶茂,夏末秋初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下丝丝缕缕的清光,仿佛绷直在织机上的棉线,脚下的山石长满湿滑的苔藓,远处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片山林对于世代居住在牛尾村的乡民而言,非但早已看倦,更因为其中暗藏危险而心生厌恶,可在宋蔓秋看来却是美不胜收,比之名山大川也不遑多让。
这自然是与她此时的心境相关。死生一别,终又相见,仿佛晦涩幽暗中突然拨云见日,纵是身处穷山恶水,也好比世外仙境。
此时此刻,她明明有说不尽的心事要向眼前人倾诉,却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不愿打破这份温馨与默契,因此缄口不语,只是默默跟随。
步安几度扭头看她,眼神中自有淡淡的歉意与温柔。宋蔓秋向来性情率真、敢爱敢恨,这会儿却被他看得面颊绯红、呼吸急促。
“我应当早些着人去传话的……害你白白担心。”步安轻叹道:“张瞎子他们回了越州,跟晴山一说……”
宋蔓秋赶紧道:“晴山姑娘多半已经在赶来江宁的路上,知道公子无恙,也必定喜出望外。”
两人走出密林,来到空旷处,有小片瀑布垂于碧蓝色的深潭之上,步安就着水边山石坐下,示意蔓秋坐到他身旁来,接着目视远方,低声道:“那日天雷来得太过迅疾刚猛,我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醒来时便已置身这片陌生山野之中,身上伤得不轻……”
他不想骗宋蔓秋,却又不愿说破,因此稍一停顿,摇头道:“个中缘由一言难尽,多多少少是拜十七所赐……”
宋蔓秋毕竟不是卫十七,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闻言立即点头,由衷道:“只要公子安好,旁的都无关紧要。”
步安心中一暖,只觉得蔓秋比那疯丫头不知好了多少倍,下意识便伸手搂住了身旁女子的纤腰。。。
此前步安与晴山相处时,嘴上爱占些便宜,手脚却始终老实得很,从未逾矩;即便素素嬉笑打闹,也从未将这小丫头视作异性……
因而算得上毫无经验,眼下只是隔了衣衫搂着蔓秋,也觉得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宋蔓秋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心乱如麻。
于是乎,这动作只维持了一瞬便告终止,步安强作自然地抽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连自己都能听见胸膛中砰砰的心跳声,便觉着蔓秋多半也发现了。
好丢脸啊……他赶紧起身,欲盖弥彰地岔开了话题:“我看这附近募兵是举着扈江书院之名……”
宋蔓秋也仓皇起身,背对着步安,慌乱道:“是么?哦,也对,扈江书院便在江宁……”
步安听出她语气中的那份紧张局促,才觉得自己也不算太过丢脸,终归大家都没经验,谁也不能笑话谁。
这话头一起,便顺着问了下去。
“江南诸多书院难道都要各自为营?宋公没有出面主持吗?”步安好奇道。
宋蔓秋此前以为步安出事,已心如死灰,从未关心过这些,但她再怎么置身事外,有些消息还是会传到她耳中,此时听步安问起,她才隐约想起,于是轻叹一声道:“而不是祖父不愿出面,而是有一桩变故……令得宋家不方便出面了。”
“哦?是什么变故?”步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之感。
“公子可知道,隆兴帝登基之前,汴京城中曾有一番明争暗斗,波及极广?”宋蔓秋缓缓转过身来,直到这时,她才从方才的局促紧张中稍稍缓解。
“略有耳闻。”步安疑道:“怎么说?难道温王生前的亲信,也在节骨眼上造反了?”
“不止如此。”宋蔓秋顿了顿道:“那日我等破阵而出,消息传开,儒门震荡,便在这时,天姥屠良逸大告天下,说温亲王根本没有死,如今尚在人世,藏身于天姥山……”
步安眉头微蹙,天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