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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安问他,他才微皱着眉头说,也想去一趟江宁。
步安这才想起,他出家的栖霞寺,便是在江宁的,心说你这和尚早点不说,我交代完了,才给我出难题。当下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喊住了邓小闲,让他将程荃叫来。
等他叫人的空挡里,步安告诉惠圆,要他也跟自己去趟开元寺,回头北上江宁,正好同行。
惠圆自然求之不得。
不久,程荃被邓小闲领着进了屋,脸上已经隐隐有些激动之色,显然是猜到即将有好事落在他头上了。
事实确如他所料,一炷香工夫过后,程荃便从白营被调到了黄营,荣升黄营副统领——原先黄营的副统领已经阵亡了——接着由惠圆带去见黄营弟兄,宣布这桩人事调动。
见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被调去了和尚那里,邓小闲一脸的不情愿,想要再讨个人弥补弥补,被步安一脚踢了出去。
人走空了,门一关,晴山便立即给了步安一个“惊喜”。
“若是我也想去江宁呢?”她低着头,语气仿佛有些幽怨。
步安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却已经在笑了:“我又没在江宁出家,去那里作甚?跟公子说笑呢,正事要紧。”
晴山性子内向,以往被步安“调戏”得窘迫,每每羞得躲开,这会儿竟主动开起玩笑来,步安欣喜之余,又觉得刚刚自己若是不假思索,便一口答应,她兴许就不会改口说是玩笑了。
这女人太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你若是在江宁出家……我就在你出家的尼姑庵旁,做个砍柴种地的庄稼汉,只为了每天能够瞧你几眼。”步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晴山仍旧是那个晴山,明知这句话只是甜言蜜语,也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去看步安。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公子今日,带着晴山一起出城,是成心的吧?”
“那当然……”步安心说,要不然你准得胡思乱想。
“那公子也准已经猜到,孔灵姑娘对我说了些什么吧?”晴山又问。
步安微微一怔,心说不好,那蠢丫头大概又口无遮拦了!
“不不不,”他赶紧摇头道:“你想岔了。我有些正事要跟宋姑娘交代,当着那么多人不方便说。带你一起出城……是担心……”
“公子……”晴山缓缓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然后便羞红了脸道:“公子若是沾花惹草,处处留情,我心中自然不喜。”
步安心想,这还用说吗,招募薛采羽那天,我便已经看出来了。
不料晴山话锋一转,又道:“可晴山不是不懂道理的妒妇。公子要做一番大事,势必借助外力,那临安宋家,贵为国公,背后又有曲阜书院……那宋姑娘早在越州城外相遇时,便说仰慕公子,如此良机,岂可错失。”
步安愈加觉得晴山太懂事,懂事得令他心疼。
“你想哪儿去了,”他柔声道:“我要借宋家之力,自然会有别的办法。退一万步说,以我眼下的身份,也不会往你说的方向使劲。”
晴山笑得有些酸楚,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大伙儿都说步爷料事如神,公子却是身在局中不知局。宋姑娘待你如何,她爹爹又怎会不知?若是有所顾忌,为何不拦着她,反而三番两次将她送上门来?”
“公子是不是在想,这傻姑娘怎么忽然聪明了?晴山其实也没那么傻的,以前影伯说,仇家是那个人,晴山便不疑有他,后来被公子点破了,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爹爹死得惨,宋家既然看在眼里,哪肯引颈待戮?”
步安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小看了晴山。
她是太信任影伯,才一直以为余唤忠是他家的仇人,而一旦知道了真相,便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更清。
“晴山知道,要为我一门上下报仇,难比登天,纵使是对公子来说,也是九死一生的艰途。所以,无论如何,晴山也不能拖累公子……”晴山说着说着,眼中已含着泪。
她没有把话全说透,意思却很明显——不肯看到步安因为她,而放弃了与宋家结成牢固联盟的机会。
分别之际,步安也不愿把气氛搞得如此沉郁,笑了笑道:“我说了要替你报仇,就一定会做到;说了要将你明媒正娶迎进门,也必定会做到的。至于你说的良机,我自然也明白,只是眼下与宋家,反倒不宜走得太近,至少在外人面前,需得保持距离。”
第315章 哪有一丝憔悴样()
晴山笑了,仿佛雨后初霁,明艳动人。
或许是步安最后一句,点醒了她,又或许是那句“明媒正娶”,令她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步安却担心她又要提及刚才的话题,赶紧起身道:“对了,这回分别,我留一样东西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便自顾自走到桌案前,倒水研墨。然而不等松烟化开,晴山就已挽起袖口替了他。
接着步安取笔蘸墨,缓缓写下一首缺了许多偏旁的七言律诗。晴山在心中默念时,便自将这些缺字补足:
剑气琴心共濯磨,故乡乘兴一经过。
入冬风雪欺行旅,阅世烟云幻网罗。
战国诸王牛后辱,中朝名士马前多。
吾州水激山雄峻,会有高才扣角歌。
她看得心旌摇曳,临了却嫣然一笑道:“不如美人如玉剑如虹。”
“差不多吧。都出自一人之手,能有多少高下之分?”步安心说这两首都是清人龚自珍的,先前那首为了凑合应景,还被自己改了几字呢——他可不觉得自己的文采会比龚自珍更高明。
晴山笑吟吟看他:“这回不说是抄来的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两首诗,抄的同一人。”步安笑着解释。
“不管……”晴山忽然嘟了嘴:“反正不如之前那首写给别人的。”
步安一时有些失神,只觉得假装生气时的晴山,有一种别样的娇娆,只是平时万难见到她这一面。
当初在越州城里,拜“十七”所赐,步安可是见过她誓死不屈的模样。
一念及此,他便又在宣纸空着的地方写下一阙词。晴山照旧在心中补足了错字,无声默念: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晴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晴山是学儒的,自然瞧得出这阙词,比之先前那首诗,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可看着看着,又羞得满脸通红。
越州街头初见的情景,她自然还记得,此时记起公子站在玲珑坊对面说书,挥汗如雨的模样,仍不禁莞尔。
后来那一夜,公子弹着古怪琵琶,唱那奇奇怪怪的相思曲,委实将她吓坏了。可那情景,此时再回想,反而觉得欢喜之极。
待到她看见最后两句,又有些恍惚。当时明明只有邪月,何来的明月……可不知为何,便是有了这两句,才觉得这整阙词意境朦胧悠远,引人无穷遐思。
“这也是抄的。”步安写罢,将宣纸折起,接着哈哈一笑道:“债多不愁,索性再抄一首”,又复落笔。
晴山见他下笔毫无迟滞,仿佛胸中早有了这些词句,不禁愕然,待见他写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依消得人憔悴”时,心中喜极,眼眶中却又有泪光闪烁。
步安折好了纸,郑重交到她手里,微微一笑道:“别哭,全是抄来的,梦中所得罢了。你看我面色这么好,哪有一丝憔悴样?”
晴山也不知他哪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破涕而笑道:“怎么人家梦不到,全叫公子与谪仙梦去了?”
“我命好。”步安嘿嘿笑道:“不然,怎么人家娘子丑如无盐,我家娘子美若天仙呢?”
晴山一时羞煞,却也晓得公子只会占些嘴上便宜,终究还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因此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害怕。
她将诗文贴身藏好时,步安又吩咐了些琐事。
譬如这三首诗词,若能助她一举窥破空境,自然再好没有,只是要小心,晋升时须有人在旁护法,最好是素素。
又说素素这丫头虽然心眼颇多,可到底年纪还小,让晴山平时多留心照料她。
相处了这么久,七司众人早就瞧出素素是个女娃,因此晴山一点都不惊讶,倒觉得公子这么说,是有意让她与素素走得近些,免得往后内宅不宁。
这么想着,晴山便含混不清地低语道:“若是宋姑娘不介意门第之差……晴山也愿与她姐妹相称的。”
步安听得一怔,问她今日在城外,孔灵究竟说了些什么。晴山只瞥了一眼步安穿着的衣裳,便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步安一时有些尴尬,赶紧板起脸道:“你也是名门之后,哪来什么门第差别,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
晴山自小便跟着影伯生活,有一段日子,简直颠沛流离,这些年处境渐渐好转,可终归抛头露面,不比大家闺秀,纵然胸中傲骨犹存,却还是担心公子因此而看轻了她。
此时听步安亲口说出,她也是名门之后,心绪便有些复杂。欢喜,欣慰,感怀身世以及对爹娘双亲的思念,许多念头接踵而来。
接着步安陆续道:
“这回去打剑州,张瞎子不在,碰上事情,若是几位统领商量不出结果来,你不妨拿个主意,他们必会听的。”
“等拿下了剑州,论功行赏之类的琐事,先让邓小闲、洛轻亭他们去做,假如他们做得不甚公允,你再出面调解。无需给邓小闲留面子,他这人肚子里不装隔夜事,过了便忘了。”
“回了越州之后,弟兄们必然会买田置地,有张瞎子在,我倒不担心他们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只是弟兄们在死人堆里走了一趟,难免有些煞气,便教他们学着文雅些,切勿呼啸来去,平白惹人闲话。”
晴山自然明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