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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烧别人家孩子,别人也烧你家孩子,一报还一报罢了。”步安脸色冷了下来,“假如愚蠢能当借口,那作恶也太轻巧了。”
薛姑娘一脸愕然,丑姑却缓缓点头,这是步安头一次见到她们主仆意见不同。
“至于那些士绅,姑娘或许不信,本县遭难,他们却未必不乐意。”步安冷笑道:“你看这城中十户九空,可曾想过,那么多田舍宅契,金银财货,又流去了何处?又或者太平时节,雇个干活的短工,难道也只需一碗稀粥而已?”
薛姑娘赫然起身,似乎被步安言语中的含义吓到了。她慌乱中看向丑姑,像在征询她的看法。
“小姐……”丑姑低着头,极不情愿地说道:“有时候,人比之禽兽,还要恶上几分。”
薛姑娘闻言,颓然坐倒,双目像是瞬间失去了神采。
“步公子……我薛氏一族,宁死不事权贵,甘愿埋头乡里,难不成到头来……只是救治了些衣冠禽兽?”
步安意识到刚才所说的这些,对眼前这位单纯的女子而言,过于直接了,摇头找补道:“姑娘言重了。人心有恶,自然也有善,便如那半个馒头……再说这宁阳县中,尚且清醒的百姓们,多半也同你一样,嫌恶祭月,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薛采羽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才稍稍好转了些。
步安于是趁热打铁,点破道:“姑娘心善,自然瞧不出此间蹊跷。我步某人,却非良善之辈,正如先前所言,是为名利而来。即便恰巧救民于倒悬,也不过顺带为之。这一点,还忘姑娘知晓。”
薛采羽有些不知所以。她从来只听说,有那明里道貌岸然,暗中蝇营狗苟之辈,却没见过,像眼前这位步公子一般,非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仿佛行善积德于他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祸事。
步安也不解释,只是笑着转开了话题,问道:“对了,不知道以姑娘的医术,能不能帮那些愚夫,挽回些许心智?”
“勉强也可以做到,”薛姑娘想了想道:“只不过杯水车薪,便是一时有些好转,只要城中祭台还在,过不几日,便又故态复萌了。”
“能做到就行!”步安笑着点头,像是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补充。
“你这书生,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丑姑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道:“我家小姐救死扶伤,一贯来者不拒,灵力本就不济,近来又大病一场,险些动了命灵!怎么还好要她勉强去救人?!”
“哦……”步安笑着告罪道:“这倒是我唐突了。届时薛姑娘量力而为便是,千万不要勉强。”
第237章 公子莫要太心急()
步安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丑姑再怎么护主心切,也挑不出他的刺儿来。
而薛采羽听了他先前那一番剖析,不禁暗自神伤,没多久便觉得身子疲乏,有些坐不住了。
步安见状,便劝她主仆二人,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一来免得往来劳顿,而来也方便互相照应。
薛姑娘踌躇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搬进了客栈伙计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上房。
等到安顿妥当之后,步安也没闲着,转眼又把晴山叫了过来。
他找晴山,明明是有正事交代,可见这姑娘进了屋,掩了门,一张俏脸含羞带怯,两只手局促得不知往哪儿放,竟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
想起之前,只要胜了丑姑就能招揽到她家小姐时,晴山居然难得装傻,不愿与丑姑比试,步安觉得有些好笑,又生怕她还在误会。
“薛姑娘是宁阳县人,熟悉此地民风,又是正统医家……”他试着解释道。
晴山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但可以救死扶伤,还能替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挽回些心智……”步安又道。
晴山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垂下头去时,轻不可闻地低语道:“步爷叫晴山过来,是专为夸赞那位姑娘的么?”
得!越解释越乱!
步安暗自叫苦,笑着摆摆手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找你过来,是有正事!”
晴山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见他说有正事,赶紧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小情绪抛诸脑后,面色凝重起来。
“自打你我相识以来,零零碎碎的,也教过你十多首曲子了吧?”步安问。
“一十九首。”晴山记得很清。
“可曾想过,照着那律式,也谱一曲试试?”
晴山闻言坦然道:“不瞒公子,一直在试,只是不成。”
“火候未到?”步安好奇道。
“兴许是的。”晴山想了想,又补充道:“公子那些曲子,聚集灵气时能有如此气势,关窍便在于奇,而古往今来,越是高明的乐师,越能推陈出新,领一时气象……可是这新奇二字,又谈何容易。”
“嗯……”步安缓缓点头,接着若有所思道:“那我哼唱的曲子,会不会……太俗了些?”
晴山莞尔一笑:“公子此言差矣。诗三百大半出自乡野,如今已是大雅;乐府诗悉数取自民间调,不也登堂入室?更何况我辈奏曲唱咏,不为生人取乐,只为游灵顾,又何必在乎雅俗呢?”
“还是晴山的境界高!我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步安开怀笑道。
晴山听得脸红心跳,见他语气神色不似玩笑,心中也颇高兴。
“古人有红袖添香,素手研墨。”步安笑着起身,“今日我也附庸一回风雅,请晴山姑娘为我研墨,可使得吗?”
这间客舍原本陈设简单,但客栈掌柜见步安儒生打扮,早为他备了文房四宝,搁在窗前桌案上。
晴山满脸羞红,呢喃般应道:“为步公子研墨,天下不知多少女子,求之而不得。”说着,便轻移莲步,漫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她这一句并非应景客套。自从兰亭夏集之后,天姥步执道才名鹊起,仰慕者不知凡几。要不然,远在闽中,拜月荼毒之地的薛采羽姑娘,又怎么可能听说过他的大名?
步安站在一旁,看着晴山细细研磨的动作,赏心悦目之余,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大半年前,他还是投醪河畔,子敬街上的说书人,而眼前这女子已是越州修行人趋之若鹜的人物。
那时惊鸿一瞥,如仙女般的人物,此刻居然就在眼前,为他研墨添香——她说为自己研磨,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可她又岂是世间寻常女子可比?
“公子,”片刻之后,晴山打断了步安的思绪,浅笑着问:“是要写些什么?”
步安赶紧大笑掩饰一时失神的尴尬,答道:“既然是火候未到,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晴山正自不解,却见他持笔蘸墨,在面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一行字。
“歪词俗曲……摘抄?”
晴山突然想起,步公子向来都说,他所做诗词皆是梦中所闻,顺手抄来的,此时见他堂而皇之地写下“摘抄”二字,不由得莞尔失笑。
“不许笑。”步安扭头瞪了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接着道:“那个宫商角徵羽,我不熟,今日便辛苦姑娘你跟我学学另一套记谱法。”
晴山听得惊奇,只见步公子在纸上空白之处,又画了七个歪歪扭扭的画符。
“这七个记号,唱作咄来秘法索拉兮……”
“听着像是佛家唱号,莫非这记谱之法,传自天竺?”晴山好奇道。
步安笑而不答,心说这阿拉伯数字,好像还真是印度人发明的,只何人创造了简谱,他却一无所知。
接着他便将简谱记法,大概说了一遍。晴山身为琴曲大家,自然一听就懂。
事实上,简谱并不比晴山的记谱法高明,步安教她简谱,一来是为了自己方便,二来也有保密的作用。
紧接着,他掀开这页纸,摊到一旁,轻声叮嘱道:“有些词曲,我记得也未必全,兴之所至,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你引作参考便是,不必拘泥。”
晴山见他说得认真,肃然点头,才去看他下笔。
步安照着记忆,写下几行简谱,接着往里填词。
“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儿女情长,为乱世左右,谁来煮酒。尔虞我诈是三国,说不清对与错。纷纷扰扰,千百年以后,一切又从头。”
晴山心中默唱,只觉得这词曲果然十分新奇,不比步公子以往哼唱的那些逊色。
步安扭转头看她:“如何?”
晴山掩嘴笑道:“公子过谦,这哪里俗了?”
“不俗吗?”步安被她这么一说,一时兴起,又记下一段谱,这回填的词却有些出格。
“……和我在越州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灯火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背在身后,走到子敬街的尽头,坐在玲珑坊的门口……”
“这回呢?”他扭头再看晴山。
只见这姑娘羞得惊慌失措,半晌才低着头轻声道:“俗透了。”
“那我涂了重写?”步安不坏好意地追问。
晴山简直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挤出了两个字:“不许。”这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的声响。
“那这段呢?”步安下笔不停,语气看似玩笑,心中却同样激荡不已。
只见他这回填的词是:“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走遍天涯还是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晴山只觉得浑身酸软,脸颊滚烫,气息不匀。
“公子……”她垂着头,身子晃了晃,“是又来取笑我么?”
“我……”步安想要伸手去扶她,却生生忍住了,心中既紧张,又冲动,踌躇半晌,暗呼一声“豁出去了”,接着脱口而出道:“我不会去入赘的,纵使遍野白骨,沧海横流……”
晴山突然伸手掩在了步安的嘴唇上,又似乎被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