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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步安问了那一声“张将军可在阵中”后,半晌都没有听到回话。对方没反应,他更不着急。过了一会儿,只见城下官兵动了起来,后军中分出好几股,朝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与此同时,有一小支骑兵,破开军阵,来到了阵前。
步安看清这小队骑兵中央,有一人身上没有穿戴厚重的链甲,周围士兵似乎有意簇拥、护卫着这人的样子——不用说,这人应该就是张贤业了。
这时太阳已经从西边城头落了下去,要不了多久,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了。
“张将军,你还认得我么?!”他突然大声说道。
几十丈外,张贤业朝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声音听上去并不响亮,甚至有些低沉暗哑,传到如此远还清晰可闻,显然是修为不浅。
“张将军真系贵人多忘事啦连偶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步安忍着笑,模仿起闽地的口音。
在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里,如此拙劣的骗术,已经烂大街了。可在此地,却还新鲜得很。
张贤业听得微微一愣,心说这人刚刚明明说的正宗官话,怎么口音一转,又有了几分荔城味道?难道以前真的见过?
“你究竟何人?”张贤业再度发问,这一次语气要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张将军!”步安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背后,侧头四十五度看天:“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大明湖?下雨河?”张贤业被他问得云里雾里,眉头微微一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故意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既然是故人,何不下来一叙?”
“下来?”步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下来是不可能下来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下来的。”
张贤业脸色渐渐阴冷,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被戏耍了。
他正要发作,只听得城头书生突然喊道:“既然你不记得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在下便是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纵横塞北、打遍江南,日行千里系沙袋,飞檐走壁莫奇怪的东邪西毒,铁齿铜牙,独孤求败,玉面郎君”
张贤业听得暗暗称奇,心说这人哪里得来的这许多绰号,明明七不搭八,却又一个比一个威风。假如是当场杜撰,还真得有些急智——可又有什么人会无聊到事先准备这一箩筐的绰号呢?
步安一口气报了二三十个名头,换了口气,接着道:“你只需记住,我叫叶良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活不下去,如果你想试试,良辰不妨陪你玩玩!”
好大的口气!张贤业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世上有“叶良辰”这么一号人物。这书生是疯了吧?
他有限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当着这么多属下,被此人戏耍,更加令他怒火中烧。然而越是如此,他反而越加冷静。吩咐亲兵,派出斥候留意附近有没有大股援军的动静之后,整个人就纹丝不动,不再开口了。
他这反应,恰恰是步安所预期的。
空城计在这个世界,也是妇孺皆知的故事,张贤业不可能没有听说过。让他心里生疑,就主动退兵,显然是不可能的。
步安也没存着这种奢望。他的目的只是拖时间而已。
易地而处,以张贤业的立场看来,步安越是嚣张,越是故意激怒他,就越可能有诈。
夕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步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突然运足气大喝一声:“张贤业!”
他之前只凭着嗓子喊,这回用上了神力,声音便如钟鼓一般洪亮,几乎能传出几里地去。
张贤业听得一惊,没想到城头书生年纪轻轻,修为也颇可观。能运用灵力,传音数里,最起码也得是儒家养气境界才行。
“你包庇亲属,残害乡里!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今日你为救林贼,屡次来犯,眼下又率军围城!如此种种,与拜月贼子何异?!”
“多少百姓妻离子散,你何曾过问?!一朝林贼落网,你便狗急跳墙!真当这七闽道,便是你张家的天下吗?!”
“七闽道拜月荼毒,原来是你张家为虎作伥!”
张贤业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要从何说起。
但是他莫名其妙不要紧,昌泰县的百姓听得懂就行。有了县衙前的公审,再加上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呵斥,故事的框架已经很完整,剩下的,交给时间去发酵就行。
夜幕下,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下射了上来,而步安早已提前一步翻身跳进城墙的另一侧。
他在前,素素在后,两人飞也似的朝北城跑去,身后响起城墙砖石崩裂的巨响,紧追而来的箭雨噗噗落地。
一团黑影在两人身后蔓延开来,一会儿便将步安整个人都裹住。
他等到现在,就是等日落之后,魑魅可以现身。这女鬼跟着他捉鬼修行已经有日子了,两人配合熟稔,遇上真正的高人恐怕难以招架,可是想从千军万马中安然脱身,却不算难事。
此时官兵闯进昌泰县城,城中大乱。
步安在魑魅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一段城墙,往夜色中遁去。素素怕鬼,远远地缀在后面。
第212章 冷风冷雨山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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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业率军进城,见城墙之后空空如也,既无埋伏,也无机关,一时气急而笑。
小半个时辰过后,昌泰县巡检林通趟在病榻上,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遍。张贤业听得冷笑连连,忽然问道:“你可曾听说过,一剑西来,铁齿铜牙叶良辰这个名号?”
林通想了想,努力摇头,答说从未听过,不知将军何出此问。
张贤业轻哼一声,也不回答。
林通便哼哈哎哟地叫唤了一阵,痛哭流涕道:“将军明见,小的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勾结拜月贼人。都是那书生使的诡计,连陈县令都被他们买通了!”
张贤业哂然笑道:“雕虫小技,不足为惧。”
林通点点头,又试探着提醒道:“方才那书生在城头上大放厥词,城中百姓都听见了。只怕谣言四起,对将军不利。”
“任他妖言惑众又能如何?这伙贼人不熟昌泰县地形,如今贸然出城,躲不了多久。等我剿杀殆尽,便是宋尹廷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张贤业拍拍袖子,站起身道:“陈知县拿了伪造的案卷,无论逃去了哪里,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诬陷你,压上身家性命。”
林通闻言撑着胳膊半起身道:“若他当真铁了心要诬告于我,我便一人扛下来,绝不连累了将军。”
张贤业哈哈一笑,踱步到了门口,脚下稍作停顿道:“陈阙安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说着推门而出。
门外风声正急。这一夜官兵满城大索,结果自然是一个贼人也搜不到。
……
……
山路难行,夜间翻山,更是难上加难,修行人也不例外。
程荃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密布苔藓的湿滑岩石上,腿肚子发颤,却又不敢踩实,怕这石头随时都会滚落。前后左右都是人影与沉重的喘息声,不像是一群活人,倒像传说中夜行的百鬼。
他心中憋着火,本以为日夜赶路,到了漳州府昌泰县,便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酒肉管饱,再不用吃那难以下咽的劳什子干粮……谁料到了地方,不明所以地与官兵干了几仗,又要连夜出逃。
这特么到底是要干什么?
听弟兄们说,步爷只是个儒门初境的书生……他独自留下断后,也太意气用事了吧!他若被官兵捉了去,七司是不是就得散伙了?假如张瞎子下令,要回去劫营,我去是不去呢?
满肚子疑问,没有人可以回答。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发力时蹬开的石块,往黑暗中落去,砸在岩石上发出“扑通噼啪”的声响,经久不绝,令人毛骨悚然。
前头有人轻声骂娘,程荃叹了口气,他已经累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又走了一程,风渐渐大了起来,忽然有一滴水,落在程荃的脸颊上,冰凉如雪。
“贼老天!这时候下雨!还叫人咋个赶路?”有人嚷嚷起来。
队伍渐渐停下,程荃也就势斜躺在山石上,让早已磨出了水泡的脚底歇上一会儿。
“瞎子!歇上一会儿吧!再走下去要出人命了!”白营统领邓小闲的声音,引起一片附和。
众人纷纷叫嚷着,要歇一会儿。半晌,才听到张瞎子的声音:“那就歇一会儿吧!”紧接着是庆贺声,和人群松懈下来的喘息声、长叹声。
“落了雨,山石更滑,小心脚下!”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洛姑娘的声音。原来红营已经落下这么远了。
一路钻山越岭,只觉得疲累,此时半躺下来,才觉得肚子饿得发慌,程荃从胸口衣襟里掏出半个饼,咬了一口,艰难地咽下。
雨渐渐下得大了,雨水沾着饼,有股子土腥味儿。
“要是死在这里,可太屈了。”低声感慨的,是一直睡在程荃身旁的马姓胖子。这胖子是个内丹玄修,修行略有小成,在越州时是个财主,娇妻美妾,良田百亩,日子过得舒坦至极。
“马员外,”程荃就着雨水咽下一口饼渣,低声道:“我一直就想不通,你放着那么好的日子不过,出来趟这滩浑水?是咋想的?”
马胖子自称早年捐过官,只是一直没有捞到实缺,因此大伙儿都半开玩笑地喊他“马员外”。
“犯贱呗……”马员外嘿嘿笑着。
程荃摇摇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诚如他所言,假如真死在这鬼地方,实在太屈太冤。
雨越下越大,黑暗中只剩下满山满谷的风雨声。雨水沿着山石淌下来,把程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