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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向来善于捕捉微毫之间的变化,经她再创作并亲自演绎的乐曲,细腻之极,心思敏感者,哪怕只听上短短一小段,也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在场的江湖人本来都是草莽之辈,焚琴煮鹤也不在话下,哪里懂得欣赏这些。
但是先前的点拨与酝酿,在这一刻起到了点石成金的效果。一多半人,都能在悠扬的曲声中,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眼前仿佛出现了秋冬交际之时,夕阳斜照下,孤身匹马,赶赴关外的情景。风吹起黄沙,飘扬在古城墙残垣断壁的阴影中,模糊了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马行得缓慢,像是不舍,又像太过疲惫。头顶蓝天上,有成排的大雁往南飞去。。。
百多人与曲声共鸣,无意中达到了某种玄妙的境界,催升了灵气聚集的效果。
只见运河畔爬满枯草的荒原上,浮起了丝丝缕缕如飘带般萦绕的水汽,在阳光下幻化出七色的霓虹;稍远处的山谷中,不知何时凭空生出了一幅草原雪山的海市蜃楼。
这时曲声渐渐急促起来,仿佛有一支马队从极远处赶来,与那独行人汇做一股,穿过高耸的关隘城楼鱼贯而出,间或发出原始本能般的呼啸声。他们披甲持枪,奋蹄向前,渡过长河大江,越过高山丛林,踏上草原沙漠。
曲声所营造的意境,在这山坳间一一具象,如同一幅长卷画缓缓展开。浮游在山间荒原、运河上下的灵,如潮汐浪涌般活跃起来,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晴山所在的位置聚集。
此时曲声又变,多了一股肃杀之气,金石之声渐起,旋律节奏越来越快,恍如一场漫长的厮杀,血光与火光遍及整个视野。
初期幻形为水蓝色雾气的游灵,不知何时,已经变作了血与火的颜色。
晴山周围,十数丈内,化作一片火海。七司两百余人,坐在这游灵火海之中,毫发无伤。
终于,这血与火的景象,随着曲声的转折再度变化,仿佛所有的红色微末,突然间尘埃落定,轰然垮塌。
兵戈声散去,只剩下苍凉的号角,在呼唤生还的勇士。重新聚集的马队,铠甲已残破不堪,却像是染上了一层金光。
游灵也化作金黄色,如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铺满枯草的荒原上。
长长的马队渐渐融入背景,只剩下孤身匹马,似乎就是最初那个身影,只是头颅更加高昂,脊背更加挺直。他行走在草原上,脚下渐渐长满鲜花,每一朵花都是被马蹄踩得模糊难辨的脸庞。
曲声至此戛然而止。游灵却没有散去,仍旧萦绕此间。
运河岸旁,素素正追着一只河鸥奔跑,仿佛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丝兴趣。
宋蔓秋心情澎湃,不能自抑,许久才叹道:“越州晴山,名不虚传。”
一旁宋世畋也叹道:“这等人才,天下豪杰谁不想招致麾下,怎么竟跟了这小贼,真是明珠暗投。”
宋蔓秋瞥了她哥哥一眼,淡淡道:“高山流水,子期伯牙。”
宋世畋撇撇嘴,没有接茬,神情有些苦涩。
宋蔓秋看在眼里,突然觉得,自己兄妹俩有些同病相怜。
“下山这么久,未见过这么浓郁的灵气……”她叹了口气,独自朝人群走去,直到跨入金黄色游灵笼罩的范围,才停下脚步,盘膝而坐。
宋世畋却说到做到,扭头上了船,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天,灵气聚集的时间出奇地短,只小半个时辰,便消散不见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出塞曲引起的游灵共鸣短暂,而是因为七司众人全都沉浸在曲声意境中,心境与游灵极为契合,修行效率大增,很快便将灵气瓜分殆尽了。
相应的,又有四人在这期间晋升了境界,从道门练气,进阶到了第二重境界:凝神——称号也从最普通的道士变成了修士。其中就包括蓝营统领,游平。
至此,七司原本的班底,也就是现在的六营统领,除了晴山提前一步晋升儒门大儒,其余也清一色都是道门修士了,佛门比丘了。
(作者注:大儒是称号,指的是儒家入门三境,闻道、明德、养气中,养气境界的修行人;修士也是称号,指的是道家入门三境,练气、凝神、致虚中,凝神境界的修行人;比丘僧同理,是指佛家入门三境,戒、定、慧中,定境的修行人。简单来说,七司六营统领,现在是绿营晴山修为最高,其余人都是第二重境界。)
之后各营按照顺序,陆续登船时,就不时有人大发感慨:原来学识一涨,修行也便利多了,早知今日,就该多读些书才对。
这时就有人附和,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是这个道理。
也有人拿“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的古训来反对。
步安听在耳中,心说读书无用论原来历史这么悠久。他知道实用带来的影响力迟早会深入人心,因此不急于定调子,只当没有听见。
这一回上船,六营正好对应六条船,也便于各营统领管束人马。
步安自己切磋下一首曲子,就上了晴山的船,把宋蔓秋兄妹二人安排在张瞎子船上。
当天晚上,他把六营统领全都召集过来,开了个会,听听各营的动向,又为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定了基调。
总而言之,现在各营人马,都在商量着下一回招灵盛会前,该派出哪五人应战,采取何种战法。而步安布置的工作重点,则是加强纪律,整肃军风。
这一带山路崎岖,运河穿梭其间,仿佛长江三峡。船队日夜兼程,走了整整七日,于隆兴二年十一月十八,抵达大运河的终点,七闽道泉州府。
踏上泉州府的土地时,七司两百多人,已经不再像出发时那样闹哄哄了。这其中既有军规军纪的作用,也与大伙儿坐不惯船,累得没了精神有关。
队伍进了泉州城,匆匆安排了落脚处,步安便由宋蔓秋领着,去见七闽道都指挥使宋尹廷。
第199章 有志者不在年高()
泉州出城向西,走出几十里地,便能陆续见着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泉州方向去,间或还能看见腐臭的尸体倒在路旁,无人收拾。
宋蔓秋起先还下马将随身携带的银钱分给百姓,发现人群中有了歹意,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善,终于不再去管。
她修为不浅,寻常百姓便是手持凶器,也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威胁。所以,也不知道她是寒了心,还是犯了恶心。
这世上的平民百姓与肉食者之间,从来都有一条看不见的壕沟。步安见此情景,心说宋姑娘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事情,不是你存着善心,别人也会投桃报李的。
像这般遇上灾祸,底层百姓求生艰难,仿佛置身野兽丛林,良善之辈更加活不下来,犹如劣币驱逐良币。宋姑娘所在的阶层,尔虞我诈,顷刻间家破人亡的事情会更多,只是手段更加高明也更加隐蔽,没有眼前这些难民的目光那么赤裸裸而已。
这些话,轮不到步安来提点她。
骑在马背上,步安看向难民的眼神有些漠然,似乎这场面根本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然而,每走一程,他都会趁前后无人,悄悄往路旁扔上一两块碎银。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武荣县城,而宋尹廷的军营大帐就设在城外不远。
两人策马而行,经过大帐外的哨卡时,宋蔓秋也不勒马,只是手持腰牌,朝两旁兵卒亮了亮,便径直入内。
步安一路跟着她,穿过一排排的军帐,来到都指挥使的帐前。
帐前把守的亲兵显然认得宋蔓秋,一边行礼,一边口称“小姐”。
宋蔓秋下马问道:“我爹爹可在帐中?”
不等那亲兵回答,帐内便传来了爽朗的笑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蔓秋来了?”
听这笑声语气,似乎有些宋国公的风采,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步安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照着宋蔓秋的做法,将缰绳丢到一旁亲兵的手里。
他跟随宋蔓秋进了军帐,正要行礼,却看见帐中除了一位形貌酷似宋国公的高大中年男子以外,还有一位熟人。
余唤忠!
这老贼来得好快,居然赶在了前头。
“爹爹,这位便是嘉兴步公子……”宋蔓秋介绍到一半,才意识到帐中黑衣僧人的身份,立刻缄口不语。
其父宋尹廷却老练得多,仿佛没有发现女儿的异常一般,哈哈笑道:“天姥步执道的大名,老夫早有所闻,不曾想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后生!”
“老大人谬赞了,晚辈末学后进,当不起,当不起……”步安拱手作揖。
宋尹廷回头看向余唤忠,笑道:“余大人得此佳婿,真是羡煞旁人。”
余唤忠脸上露出适可而止的笑意,拱手朝一侧向天,简明扼要道:“皇恩浩荡。”
他这做派,分明有些生人勿进,宋尹廷却浑然不觉,照旧神清气爽,语气欣然道:“余大人忠君爱民,圣眷素隆,实乃我辈楷模!”
好家伙……步安暗道一声好,心说这位宋尹廷果然是个人物——寻常人遇见余唤忠这样油盐不进的家伙,不说进退失据,也至少弄个老大不痛快,他却笑哈哈应对,既不得罪人,又不低声下气。
有时候,装作粗坯也是个不错的法子——步安暗暗记下。
这时,宋尹廷又走回座前,与余唤忠说起剿匪形势,大概是之前他们的话题正断在这里。
步安见状,赶紧朝宋蔓秋使了个眼色,朝外面努了努嘴。宋蔓秋心领神会,不声不响就往帐外退去。步安自然低头跟上。
眼看就要走到帐门,只听余唤忠干咳一声道:“此间情势焦灼,安儿既然来了,正好忝为助力。他南下时带了不少人马,想来当得起重任了。”
只差一点就能溜掉了……步安暗呼一声可惜,脚下站定。他想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