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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心说,步公子啊步公子,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可她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于是挪了挪步子,一跺脚又走进屋去。
“你你把软甲脱了”晴山低着头,轻声说道。
步安本来就不准备永远把这内甲穿在身上,洗澡沐浴之类的时候总要脱的,既然晴山都肯替他察看伤势了,他总不至于自己打起退堂鼓,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先脱长衫,再脱软甲,然后大咧咧往床上一躺,笑着朝晴山道:“还要脱吗?”
晴山没有接话,红着脸走来床沿坐下,伸出手在步安之前被踢中过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地摁了摁,低声问:“疼吗?”
美人在前,步安同样有些心旌摇曳,看着晴山的侧脸有些出神,下意识点点头道:“有一点”
晴山手上加了几分力,又问步安疼不疼。
步安答说,仍旧有一点。
晴山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柔声道:“没受内伤。”她瞥了一眼叠放在床头的软甲,若有所思道:“步公子明明修行有成,却说自己没有修行天赋”
这软甲看着分量十足,步安能轻松如常地穿着它,自然是修行有成。
步安也知道瞒不下去,笑道:“我几时说过自己没有修行天赋了?”
晴山微微一愣,发现步公子似乎真没说过这样的话,全是大家猜测的,只不过他自己从不辩解,众人便以为这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后院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邓小闲咋咋呼呼的喊声。
晴山刚要往外跑,却被步安一把拽住了手,笑吟吟提醒道:“我都脱成这样了,人家看见了会怎么想?”
晴山又气又羞地嗔他一眼,无奈之下,只好手忙脚乱地帮他把内甲和长衫穿上身。
杀了个拜月贼人,街坊们兴致高昂,阜平街上热闹得仿佛过节。可七司衙门的沿街砖房却已经面目全非。磕坏了的门匾不知何时被捡了起来,孤零零地支在瓦砾堆中,像有一支惨胜而归的军队将破碎不堪的旗帜架在残垣断壁之间。
倒塌的木门后,李氏弯腰打扫着院子,被笤帚扬起的浮尘和跟在她身后的大丫二丫,更为这洞开的院子增添了一抹悲情,以至于经过的七司门前的街坊们都会恨恨地骂一声“拜月贼人不得好死”。
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北方汉子李达,蹲在七司衙门口,眼神茫然地看着街对面。四扇阔木门后,是晴山姑娘的宅子,眼下七司所有人都聚在那儿,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李达之前正好走开了,没能看见今日发生在七司衙门口的打斗。他是听了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一拳能将七司衙门轰塌的贼人,居然被步爷用一柄匕首乱砍乱劈就给废了街坊们说,这叫邪不胜正,李达却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在七司看了三个月多的大门,起初对这位七司步爷还有些怨恨,后来渐渐服气继而敬重,唯独没有改变过的却是隐隐的惧怕,怕他轻松笑脸下暗藏的手段,也怕他手起刀落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漠然。
现在,这种惧怕又加深了一层。
李达在七司看门,自然见过那个已经来过几次的褐衣中年,知道这人绝非拜月贼子。
李达从十七岁开始做捕快,今年已经三十有四,十几年公门生涯累计下来的经验告诉他,能将七司衙门一拳轰塌的修行人大概会是什么境界。
杀死此人已是极难,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无数双眼睛都瞒过去,将杀人掩饰成巧合,更是难上加难。而煽动民众,以大义为名去杀人,就不是难易的问题了。
步爷似乎还没满十七岁,十七岁李达不由得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被族里长辈带去见县丞,跪伏在地却都止不住腿肚打颤的情景。
这时日头渐渐偏西,不远处仍有人在议论,说七司步爷当真是个人物,伤成那样都不肯延请医家。
李达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群,脚下挪了挪地方,又盯着街对面的四扇木门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澎湃。
第149章 此谓兵者诡道也()
快到傍晚时,七司众人陆续从街对面的晴山宅子里出来,脸上神情都有些严肃。李达赶紧起身,等到众人走进瓦砾堆后的院子,才拉住走在最后的游平,轻声问:“步爷没事吧?”
游平不说话,只是摇头。李达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多久,楼云阚领着街坊们过来询问步公子的伤势,张瞎子答说伤势无妨,但需静卧修养一阵子,叫街坊们尽管放心。
天空中鹅卵石大小的邪月隐约露出轮廓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街上很快冷清下来。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七司衙门已经人去楼空,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寻访贼踪,不日即回。”
紧接着,关于七司被拜月贼人寻仇,继而举司不翼而飞的消息,立刻传遍了越州城。
有人说,七司步爷必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去找拜月贼人的麻烦了。
也有人说,七司这是见贼人势大,暂避风头了。
夹杂在这些流言当中,还有一种很不合时宜的说法,是说那个死在七司衙门口的汉子,不是拜月贼人,而是一个从嘉兴赶来给七司步爷送信的。但这种说法显然太荒诞,因此很快就被淹没了。
……
……
隆兴二年九月十二早晨,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驶在越州城以北五十多里外的官道上。过了马山镇,快到曹娥江渡口时,赶车的车夫远远瞧见路旁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便拉住马头,将车堪堪停在这两人面前。
站在道旁等候的,正是步安和素素,而赶马驱车的居然就是越州玲珑坊的孙掌柜。
“孙掌柜怎么亲自赶起车来了?”步安笑着问。
“步公子真乃人中之龙,一回越州便兴风作浪。”孙掌柜答得有些尴尬。
匆匆打过照面,步安领着素素钻进了马车。他看了一眼寒霜满脸的花易寒姑娘,便微微一笑,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马车轱辘压着官道车辙的嘎吱声再度响起时,花易寒皱着眉头道:“步公子,成事者应取大道煌煌,而不该处处行事乖张。”
花姑娘又谋士上身、危言耸听了,步安早就摸清了她的路子,笑道:“花姑娘,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方能以强胜弱。”
“那人是你伯伯步鸿轩麾下羽士,你纵然借百姓之口,将他诬作拜月贼子,又能瞒得了多久?”花易寒摇头叹道。
“花姑娘,你觉得杀死一条恶狗之前,应当要做些什么?”步安认真问道。
“君子岂与狗斗。”花易寒翻翻白眼道。
步安略嫌失望地摇头道:“一屋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条恶狗都杀不了,还谈什么胸怀抱负。”
花易寒微微一愣,沉声问道:“莫非步经平也……”
步安靠回椅背,摊了摊手,言下之意是说:杀了步经平的,除我之外还能有谁?
花易寒默默点头,接着道:“步公子若是胸有成竹,又何必仓促离开越州?需知七司突然人去楼空,官府必会生疑。”
步安觉得花易寒姑娘今天好像有些笨笨的,摇头叹道:“花姑娘,一旦狗主失势,谁还会替一条冤死的丧家犬出头呢?因此杀死恶狗之前,自然是该想好如何对付狗主。”
花易寒惊道:“你将那人诬作拜月贼子,是为了抽出身来,好去对付步鸿轩?”
“要不然,我又何必让人传信,约你在曹娥江畔见面?”步安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道:“沿曹娥江北上,再渡钱塘江,便是嘉兴了。”
“你把七司也带上了?”花易寒问。
“对付步鸿轩,七司可派不上用场。”步安摇摇头道:“我把他们送去别处暂避风头了。”
花易寒越听越惊。在她看来,步公子于千钧一发之间,设计杀死丹玄羽士,借百姓之口,将其诬作拜月贼人,已称得上诡智而多谋;可他居然在动手杀人之前,就想好了后手,而诬陷做法只是为了暂时抽身而已,那便不是诡智所能够形容的了。
“步公子……可是想好了如何对付步鸿轩?”花姑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步安一边帮素素擦掉吃早饭时沾到了嘴角上的豆沙屑,一边轻描淡写地答道:“花姑娘还跟我打什么哑谜?我约你在曹娥江渡口见面,自然是要借你们玲珑坊一用……”
他见花易寒默不作声,才笑吟吟看着她道:“咱们头一次见面时,花姑娘就拿步鸿轩的项上人头来收买我。眼下我身价想必水涨船高,那个条件不至于不作数了吧?”
“……自然还作数的。”花易寒好一会儿才点头答道。
……
……
隆兴二年九月十四,隔世重生半年之后,步安终于回到了嘉兴府华亭县青龙镇。上辈子不起眼的江南古镇,在这个世界却成了繁华堪比越州的海港小城。
或许是因为邪月历次临世造成的影响,步安记忆中远在两百里以外的海岸线,此刻近在咫尺,站在镇上往东看,就能瞧见街道尽头的小港和蔚蓝色的平静海面。
步安用一条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带着素素漫步这座海港小城。
青龙镇方圆大约六七里地,镇上的建筑和街道明显没有越州那么古老,想必是上次邪月临世时,被海潮冲毁,又在近百年里重建起来的。这么看来,青龙步氏发家,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情。
街上行人稀少,不少商行模样的建筑都大门紧闭,看来这里受邪月影响的程度比越州更甚。
快到中午时,步安来到一幢大宅前,敲过门不久,便有个家仆装束的老人推门出来。老人眯着眼睛,却一眼就认出了步安,边迎他进去,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老奶奶”如何惦记“安少爷”。
步安不认识这个老仆,也从没见过什么“老奶奶”,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