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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消息来源于吉普尼斯的‘盟友’。他们将那位帝王身边的一位重臣称为叛徒,意即对方本是妖怪。
如果这是真的,倒是颇为讽刺,水云心想。联盟的‘王’是不折不扣的人类,而帝国的臣子却是妖族。更为遗憾的是,这没能成为两族理解的契机,反而被别有用心的人们——包括她在内——加以利用。
每一名成员的归来,都附带着数量不等的,愿意与水云同行的人。他们或是不满于当前的境遇,或是对妖怪抱有天然的蔑视。雾部善于引导人心,她们将妖怪描述成无力正面对抗帝国,只能暗中施展手段的懦夫。皇帝则成为罪恶的根源,让那些人相信只要更换统治者,自己便能获得理想的未来。
真实从不重要。一个来源不明的传言,加上少量法术的暗示,足以鼓动一批怀有异心的民众。当相信传言的民众增加,他们还会自发拉拢更多同伴,甚至无需法术协助。
(一一六)执念(水云,II)()
夏之月,三十日。队伍距离帝都不过数里,而成员已经超过万人。
水云天色未明就已醒来,实际上,昨晚她几乎没能入睡。她走出自己的帐篷,抬头仰望渐渐淡去的星辰。夜空中只有绫纱般的薄云,丝丝缕缕浮于苍穹,意味着新的一日仍是晴天。这大概是个好兆头,只是不知对谁而言,她想。
她走的更远了些,回过身,遥望着身后的营盘。
它们看起来乱七八糟,而且大小不一。最大的几个超过千人,小一些的则只有数百。负责守夜的多数是「土部」的成员,此时正昏昏欲睡,不时抬手打着哈欠。
水云无意责备那些人,他们是商人和后勤人员,而非训练有素的士兵。剩下的人同样不是。眼前的万余人中,只有少部分拿到了简单的武器和棉布甲,更多则赤手空拳。缺乏完整的编制、军官与督战队,就算戍边的军士们也发挥不出战力,更别提她的族人与那些凑热闹的民众。
这样做是「苍白」首领的主意,目的她可以理解——无论要求与联盟开战,或是清理君王身侧的妖邪,这些人都只是平民,而非意图颠覆帝国的叛军。对于统治者本人,向前来‘请愿’的民众痛下杀手,必然成为难以抹去的污点;若放任他们进入帝都,乃至冲入皇宫大殿,君王的威望同样将一落千丈。
水云只祈祷那位金色的帝王选择后者,否则即便动摇了帝国,对于她亦再无意义。这的确显得有些可笑,她宣传着对方的残暴与昏庸,却期望他实际上足够仁慈。
她再看了一眼开始泛白的天空,走回最前方的营地,掀开属于土部首领的帐幕。
尉风如她预料般清醒着,披着平日的那件褐色长袍,正翻阅一本似是帝国的史书。「土之王」能够从大地中汲取精力,从而几乎无需睡眠。他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毛毡,示意水云来那里坐下。
“有心事么。”等到她照做以后,尉风开口说道,没有看她,“虽然我未必帮得上忙。”
已经这样明显了啊,水云低下头,并未直接回答问题。“我们的粮食还有多少?”
“目前大概五天。”男人回答道,“等他们离开帝都,我会让土部提供足够的食物,直至他们回到家乡。”他将两手在面前的矮桌上交叠,“这是我们原本的职责。”
“我明白。”她有些沙哑地回应,将一缕头发咬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帝都的守军还击,你打算怎么做?”
尉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毫无犹疑。
“我立誓杀尽世间妖邪,但从未取过人类性命。”他稍微握紧桌上的双手,“除非不得已,我不愿破例。”
男人吐了口气,声音稍微柔和下来,“若战斗无可避免。”他望向门外的营地,“我会优先保证他们的安全。”
那便是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坚持。它看起来有些死板,乃至天真,但水云并不反感。或许因为……她的理想亦是如此。
她抬起手,轻放在尉风的双手上,感受到少许温暖和踏实。
“谢谢。”她轻声说道,然后起身,“我也一样。”
……
最后的数里路途仍旧平静。临近正午之时,这一次旅程的终点,已然触手可及。
“我们到了。”尉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将闭目沉思的她扯回现实。
水云应了一声。她示意车夫将马车停稳,然后推开车门,无声无息地踩上地面,眺望着远处的光景。
由巨大青石堆砌而成的高墙横亘前方,数百年的时光在它身上刻下历史,却丝毫未曾令其风蚀。正如她眼前的这个庞大国度——历经十数代帝王的统治,仍看不到一点衰落的痕迹。
或许那只是表面上的,她想。
过久的安逸必然带来变革,腐朽亦正从内部开始蔓延。不安的种子早已埋下,而此时由她带来的,便是帝国动摇的开端。
远处的城门紧闭着。守城的卫兵在城墙上方一字排开,将绞满弦的城弩对准她身后的队伍——但仅此而已。作为帝国中央的城邦,新安城除去维持治安的卫兵与皇室禁卫,平日再无常规驻军。作为人口数十万的帝都,若将千余人的禁卫军分散到各个城门,便如同海洋中的水花般毫无价值。
实际上,自两百四十年前建成,这座帝都从未经受过战事。与位于边境的要塞不同,它厚重的外墙不具备护城河、瓮城和角楼,更像是单纯用来宣示威严。正因如此,那位金色的帝王想必选择了固守内城,而将难以防守的外城拱手相让。
她回过身,遥望着身后攒动的人群,低声吟诵出传讯的咒文。指令很快被传达到各处,上万「民众」构成的庞大队伍,在距离城壁千余尺的位置缓缓停下脚步。
水云再次将双手拢在胸口——那里是一个四方的金属匣子,用朴素的布带挂在脖颈上,不太像寻常的项坠。她闭上双眼轻声祈祷,仿佛它能带来好运一般。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神情已经恢复平静。“霜组!”
十几个人来到她身边。她们多数是女性,身披素雅的白袍和面巾,手里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但任何对「苍白之手」有所了解的人,都绝不会轻视这支队伍。
她们是「雾部」的精英,每一人都是出类拔萃的方术士。虽然平日的职责多半是探查情报,可水云确信,就算是「影部」培育的优秀刺客,亦难以在数量对等的情况下胜过她们。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水云低声道,“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外城。至于内城,自有其他人负责处理。”
白衣的方术士们点头应和。她们吟诵着咒文,陆续从水云的视线中隐去。然后她转过头,望着身边的尉风。
“我负责打开城门。”土部的首领沉声说,“守军就拜托你们了。”
水云无言地颔首,看着男人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面。大地泛起波纹,无声无息地将他吞没。
(一一六)执念(水云,III)()
她又看了一眼尉风消失的地方,然后双手结出咒印,身体缓缓融入空气,与四周的景色化为一体。她迅速施展出另一道方术,让身体浮到半空,向城门的方向飞去。
周围仿佛空无一物,但水云清楚,霜组的成员们正随在身后——对于「雾部」的每一名执行人员,潜入都是必修的科目。
她无声无息地靠近城门,右手结出探索的咒印,用灵力扫过整条城壁。
附近不存在用于反制隐身的法术,或是同样用方术隐形的敌人。她呼出一口气,缓缓降落在城墙上方。然后凝视着眼前的空间,默诵咒文,施展她最为擅长的力量。
咒文既不复杂,亦不算冗长。任何一名合格的方术士,都能够在三五天内学会这一法术。然而简单不等于弱小——空告诉过她,对于出色的施法者,最基础的方术也足以创造奇迹。
她完成吟诵,结出最后的咒印,让魔力扩散到整条城壁。空气微微颤动片刻,继而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守军依然紧张地戒备着。他们的目光投向那支队伍原本的所在,哪怕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法术扭曲了光线,凝固了声音,冻结了一切有形或无形的知觉,让他们感知到的事物,始终保持着数分钟前的景象。
水云明白,完美的幻术并不存在。它可以短时间内误导所有人,却无法永远迷惑他们。城墙上的少数守军注意到了某些异常,猛地扭过头——
他们看到的只有临近城下的‘民众’,和不知何时横卧一地的战友。白衣的方术士们早已无声无息地降在城头,用法术令他们一个个陷入昏睡。由于被赋予了虚假的五感,即使同伴在身边倒下,他们仍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水云没有让部下夺取他们的性命。也许因为「雾部」原本就很少杀人,没必要破坏规矩;也许是因为……当日清晨,尉风和她说过的话。
她低下头,看到尉风打昏了看守城门的数名卫兵。男人走向那扇包覆着钢骨,坚固且极为沉重的城门,抬起右脚——然后用力踏向地面。
地面瞬间融解为泥浆,凝聚成岩石,再化作锋锐的石刃。石刃闪电般向上生长,将闩住城门的厚实木料轻易劈为两段。继而,尉风将双手按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脚下的大陆汲取力量。
“借大地之力,开山——!”
随着一声断喝与轰然巨响,原本需要数人合力才能绞动的沉重门扉,被男人独自向外推开。
阻隔不复存在,通向内城的大道一路畅通。她所率领的‘民众’涌向城门,层叠的口号声震荡着空气,依稀可辨。
“——还我大燕!还我国土!还我家园!”
“——杀光妖族!摧毁联盟!滚他见鬼的和平!”
“——清理君侧,诛杀奸贼!人类的帝国,应由人类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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