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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邵平把门一关,径直走到小床跟上坐了,又拍拍旁边的松软褥子,和颜悦色道:“上来!”唐邵明老实地应了,与他大哥并排坐在小床上。他二人都颇有分量,床腿不堪重负,吱呀惨叫了一声。
唐邵平侧头瞄了他一眼,就皱了眉头,照他大腿上“啪”地拍了一巴掌:“先换了裤子!”唐邵明一愣,低头看,原来唐邵平嫌他穿着在外头晃了一天的马裤坐了床单。
唐邵明讪讪地站起来,跑去自个的房间,让芸芝找出一套新睡衣换上,顺便洗漱了一通。又他交代一声,说夜里要工作就睡在书房。待他回来,唐邵平已换了一条新床单,正在抚平上头的一道细小褶子。他大概猜得到,唐邵平是有洁癖的。
唐邵明有些累,爬上床懒歪歪地倚着靠墙的角落,喷着满嘴的牙膏粉味对他大哥说:“哥,都干净了。你快讲吧。”唐邵平满意地点点头,缩腿上床,与他弟弟相对着半躺了,又呼啦一声抻开薄被,盖在两人身上。
“你晓得魏将军拿给你这两本书,想叫你看些什么?”唐邵平问道。
唐邵明往上拉拉被子,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了,合上眼摇摇头:“不知道。”
“他无非是让你看两个东西罢了。”唐邵平把两本书搁到脑后的写字台上,甚是平静地说道。
“啊?”唐邵明吃惊地睁开眼,“是什么?”
“步炮协同,与一种尚在试演的步兵、战车协同战术。”唐邵平拉了灯,小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只那亮了不多久的灯泡钨丝还有些残余的温度,泛着暗红的微光。
“什么步……炮协同?”唐邵平这一句话,教唐邵明睡意全消。
“就是炮兵与步兵协作攻击。”唐邵平话极简短,然生怕他弟弟不明白似的,顿了一会,又接着解释,“这一战术,就是由炮兵先行火力突击,为步兵进攻制造机会。炮兵火力可直接支援炮兵战斗,压制敌方纵深内之目标。”
唐邵平说道这里,便没了下文。
“完了?”
“嗯。”唐邵平翻了个身,“说多了你也不懂。”
唐邵明有求于他,纵是气得七窍生烟,也忍了下来,何况唐邵平说的还真有些道理。
“那你说的什么步兵战车协同又是什么东西?”唐邵明一咬牙,决定主动忽略他大哥自然流露出来的恶劣态度。大丈夫能屈能伸,毕竟魏将军摊派的速成任务更加要紧。
唐邵平似是不屑解答如此入门的问题,只反问道:“你觉着呢?”
“坦克有钢板防护,防御枪弹自不必说,速度、火力皆远胜步兵。”唐邵明背了两句那讲义上的战车概述,沉吟片刻,忽然有些感悟,紧着说出自个的见解,“坦克样样都胜过步兵,奈何还要与之协同?依我看,使步兵配坦克根本就是拖累。”
唐邵平好像叫这话勾起了兴致:“接着说。”
唐邵明见他大哥没反驳,只道自己踩准了点,继续说下去:“只要军需跟得上,弹药供给足,待要夷平敌阵之时,便用坦克搭出火力网,直接推进。如此,非但伤亡骤降,也能省下不少时间。”
“有点意思,你倒也敢想。”唐邵平伸腿在他弟弟胳膊上蹬了一脚,忽然笑了起来;“哎,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人。”
唐邵明觉得自己考虑得极周到,他大哥决计挑不出刺儿,便故作懵懂地等着他夸:“啊?”
“这人你也认识,是一顶有名的将军。”唐邵平身下的小床已随着他身子的颤动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
唐邵明给他吊起了胃口,追问:“是谁?”
“赵括。”唐邵平扑哧一声,忍不住低笑出声。灯黑着,他没看着唐邵明那张由极尽期待瞬间化作一派窘然的大红脸。
“笑!很好笑吗?”唐邵明抬脚回踹。
“幸亏你手上没带兵。”唐邵平单凭直觉,一把就捞住唐邵明脚腕子,还是畅快地笑,“不然你让底下的兵找谁哭去?不用三天就哗变啦!”
“有错就说,笑什么!”唐邵明恨得牙根痒痒,只使劲挣他的腿,“分明有坦克,还让步兵去送死,难道是给他们搭顺风车用的?”
“孺子可教。”唐邵平这话一出口,唐邵明几乎噎得背过气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
1 鼓楼阴阳营62号:日本驻华副领事居所。
2 民国23年5月29日乃是阴历十七,故月较圆。。。
这章情节需要,东洋语爆掉,诸位长官隐忍。。。
另:请留意细节,藏本的手,及小唐中尉的上衣。
34第三十三章 秉烛谈()
“坦克搭载步兵机动,的确属于此种协同战法。”唐邵平按着他弟弟不安分的毛腿说道。
“那步兵就该当人肉靶子么?”唐邵明登时联想到顶棚都爬满乘客的印度大巴,道,“这法子不好。”
“打仗,总会死人。”唐邵平停了手,蓦地收起昙花一现的玩闹态度,声音一沉:“都是不得已。”
唐邵明觉得他哥无非是死鸭子嘴硬,打定主意要他服软:“既动用坦克冲锋,敌方重武器自然都往它上头招呼。你搭的步兵没地躲藏,中弹机会陡增,分明是让他们送死。”
唐邵平没做声。
“你说是不,哥?”唐邵明带着几分占到先机的得意,使胳膊肘撑起上身,晃了晃唐邵平的大腿。这腿肉也跟唐邵平的人一样,硬得像块石头。
“步兵行进速度倍增,战时缩短,伤亡自降。”唐邵平再开了口,又多了几分严肃。
唐邵明一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也没打算就这么听了他的说辞,鼻子里轻哼一声:“纸上谈兵。”
“这是经验!”唐邵平不与他绕嘴,往上拉一把被单,抻开腿躺了,“上了战场,你就明白了。”
唐邵明遭了抢白,没滋味地打个哈欠,猛地翻过身把薄被往身下一卷。
五月的夜里还是有点凉,唐邵平扯不动被子,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往他弟弟暖和和的背上靠了靠,腿一弯,顺着唐邵明的腰侧滑进被窝里头。
“税警总团比不得寻常军队。”唐邵平知道他弟弟装睡,便蹬了蹬他胸脯,又冒出一句:“就两天,你到底行不行……”
男人最恨什么?那就是有人怀疑自己不行。
唐邵明虽晓得唐邵平这是担心他,但亦不能免俗。他一把抄起枕头扔在唐邵平脸上,合身扑过去:“你看我行不行!”他炸了毛,实落落压在唐邵平身上。
唐邵平手劲大,捏准了他腰上的软肉,毫不费力就给推了下去。“够呛。”说罢又捉了他弟弟两只腕子,腿一搭,把他钉在床板上。
然这一下正中唐邵明伤处,疼得他全身一抖。唐邵平察觉了异状,爬起来开了台灯,问:“还疼?”
唐邵明眉眼都皱到了一块,缓口气,道:“没事。”
唐邵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探手往书桌上划拉了一只小瓶过来,道:“上药。”拉住他弟弟睡衣往上一掀。
唐邵明给凉风一激,登时回想起中午上刑似的惨痛经历,赶紧推他的手:“不用,不疼!”
“嘴硬!”唐邵平不容分说;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没待唐邵明反应过来,已跨到他大腿上压实了。唐邵明挣扎未果,眼睁睁看着他哥拿小瓶往他肚皮上滴答药酒,吓得脸发白。
唐邵平哼了一声:“怕什么!”搁下药瓶,一双大手捋上唐邵明小腹,给他推那已淡了不少的淤血印子。唐邵平在战场上拼杀多年,手指已生出薄茧,磨得他弟弟肚皮刷刷轻响。唐邵明使劲攥着床单强自忍耐,还是疼得抖个不住。
好在唐邵平动作够快,只两三分钟就上完药,给他盖好衣裳。紧着又跟晾鱼干似的,把几近脱力的唐邵明翻了个,前后都料理了一回。“行了,睡罢。明早起来念书。”唐邵平难得体贴一回,给他拉上被子。
“不成,我得再看会……”唐邵明疼得心烦意乱,伸手去够桌上的书。唐邵平按住他:“躺着,我说与你听。”顺手关了灯。
唐邵明此时没精神跟他那力壮如牛的大哥拗,只得老实躺了。
唐邵平拉过半个枕头,也挨着他弟弟躺下。这回他不再笑唐邵明懵懂无知,略整思路,从徐进弹幕射击讲起。他平日惜字如金,此番说起本行虽十分精简,但言必有据,一件件都和着先前的战例。“德军于凡尔登战役即用此法,收效甚佳;法军于索姆河亦用徐进弹幕助步兵攻击……”
唐邵明一边用心默记,一边努力回想从前看过的军教片,发觉还是唐邵平讲的更好些,心下也不由生出些敬意。他偏过头,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均匀地洒在唐邵平脸上,白天那股粗鲁剽悍的气场竟也淡了开去。不知怎的,此时的唐邵平倒让他想起那位时而和善又时而乖戾的魏将军。
待到后来,唐邵平又大略说了些步坦协同的入门理论与他听。唐邵明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刚才他大哥乍一听“步坦协同无用论”会有那种哭笑不得的反应。
这年代虽未出现破甲弹,然裹着一层薄皮钢板的坦克也绝非刀枪不入。它怕高炮、炸药包,甚至连步兵投掷的燃烧瓶都有机会废掉一辆轻型坦克,故需派遣步兵随行保护,防止薄弱的侧翼被敌军攻击,而坦克强大的正面火力又可为步兵提供掩护,两者实乃唇齿相依。
唐邵平当年在军校是炮科出身,对火炮战术甚是熟稔,然提到战车却只有寥寥数语。“这步坦协同只听苏联人提过,至今还不曾用……”听到这里,唐邵明松了口气,心道魏将军纵使再严苛,也不会拿个战场上都没用过的新奇战术刁难他。他在外头跑了一天很有些困乏,把被子分给他哥一半,打个哈欠敷衍道:“晓得了。”
唐邵平刚来了兴致,嗔道:“晓得什么!”扳过唐邵明的头颈,继续讲他的逐段跃进。
既然不必担心魏将军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