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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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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思抬眼扫视过四周冒着滚滚黑烟的尸堆:“别找了,你找不到的。快些逃命去吧。”

    “就在这附近,我知道。刚才我骑马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喊我来着,让我拉上他们一起跑。可我没停下,我害怕……”男人抹了一把被被血汗糊住的眼角,看不出喜悲。

    沈思皱了皱眉,不无嘲讽:“呵,这就是顾名珍的兵。狗皇帝身边都是这号人,龙椅果然坐不久了。”

    那男人表情麻木地抬起眼皮,又蔫蔫垂下:“谁当了皇帝还不是一样。昏庸的皇帝坐江山,受苦的是百姓,像这样为了争皇位打来打去,最后死伤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打仗的时候,就算再苦,就算活不下去,死了,起码全家老小的魂儿是守在一起的。”

    沈思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觉多说也无益,想想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那男人似乎找到了亲人的尸体,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呜呜咽咽嘟囔着,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哀唱。嘟囔够了,他颤颤巍巍从尸堆里拔出一柄腰刀,单手握住刀把,刀尖对准心口,闭上眼艰难地喘息片刻,猛一用力刺进了自己的身体。目睹了这一幕的沈思徒劳地伸出手去,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不断抽搐着栽倒在地。也不知黄泉路上,他的魂儿能不能追赶上家人,继续守在一起。

    沈思缓缓吁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堵。战争不就是这样,许多人的*纠缠在一起,搅杂起庞大而疯狂的漩涡,又将更多人卷入其中。某种意义上,自己恰恰是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说什么国仇家恨,归根结底,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而已。

    可他错了吗?宁城之围他是一定要解的,如果不去,卫悠会死,城中数万百姓也会死。晋王要带他走,他能不走吗?否则早就冻死在辕门之上。那么杀顾明璋呢?顾明璋媚上欺下、残害忠良,难道不该杀?还有昏庸无道不辨忠奸的狗皇帝,为何不反?

    不知怎么,他心里一时间竟没有底气了,低下头喃喃自语道:“错了吗?”四周一片寂静,无人作答,那些充满怨恨的魂灵们都故意沉默着。

    “念卿!”远远的,晋王在马车旁召唤着他。

    沈思甩甩头,摒弃掉私心杂念朝晋王走去,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马,胡乱扯去沾满尘土的斗篷:“守之,有茶吗?”

    晋王笑眯眯着从身后拎出一支酒壶:“不止有茶,还有好酒。”

    沈思欣然接到手中:“如此更好。”他仰起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抹去嘴角边渗出的酒水,“守之,今日一战就算是胜了吧?”

    晋王点头:“不止是胜,而是大获全胜。”

    沈思扁扁嘴角:“是啊,是大获全。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不觉得欢喜……”

    晋王从他手里取过酒壶也喝了两口,眼望着萧索的战场幽幽叹道:“唉,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

    泽州一战,晋王以千余人的伤亡大败二十万京营官兵,逃出晋原之时,顾名珍身边只带着两三万老弱残兵,他不敢有丝毫停歇,一口气逃回了京城。大约是看在死去堂兄顾明璋的面子上,小皇帝并未治他的罪,只是以休养为名夺了他的兵权。

    相较之下,真定府一线就没这么轻松了。左军都督府的人马本就是北方人士,丝毫不会受到天气与环境的影响,且背靠北平、宜府两卫,进可攻,退可守,恐非一朝一夕可以平定。好在真定府距晋阳较近,兵强马壮战备充足,即便是打上个一年半载也能应付。

    离开泽州,晋王一行并未急于返程,而是特意绕道西线,沿途巡视了各地的布防状况,直至立冬时节,大队人马才风尘仆仆赶回了晋阳。

    得知晋王班师回城,王妃早早就率领上下人等将王府里里外外洒扫得窗明几净,室内各处都摆放了暖房里培育出的新鲜花卉,家具陈设也都打理得焕然一新。戈小白、张锦玉两位公子更是早早画眉敷面,穿红挂彩,打扮得人比花娇。

    王妃本是满面笑容站在府门前迎接晋王,可一见分别多时的绯红郡主,她当即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大声训斥道:“不孝女,你还有脸回来吗?”

    郡主好久不见娘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没少牵挂。此刻也顾不得是否挨骂,只管可怜兮兮跑上去抱住王妃撒娇揉蹭道:“娘,我好想你,绯红知错了……”

    不等她说完,王妃已是泪如雨下,再多一句也骂不出口了:“好女儿,乖女儿,娘也想你,每天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听娘的话,不许再乱跑了,往后都乖乖待在娘的身边!”

    看她们母女俩抱头痛哭,大有不停不休之势,沈思无奈地看向晋王,伸手揉了揉肚皮。晋王会意地笑笑,过去哄劝王妃道:“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府里就要水漫金山了,有什么体己话,你们娘俩儿晚上回房慢慢聊吧,我猜绯红定是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的。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吃饭为好,再不去的话,念卿的肚皮都可以敲鼓了!”

    王妃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抹干眼泪:“是是是,饿着哪一个都行,就是万万不能饿到念卿,否则王爷你便要心疼肉疼了。”

    戈、张两位公子听着,一个白眼乱飞,一个扭头冷哼。

    吩咐声上菜,一家人全部入了席。为庆贺王爷凯旋,小白公子特赋诗一首,而锦玉公子也不甘落后地跳了一段西域舞蹈,看得众人开怀不已。

    酒足饭饱,又说笑了一阵,王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念卿,前几日有人登门来找过你,说是你的朋友,姓陈,名叫陈六道。”

    沈思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相识之人中似乎并没这个名字。

    “对了,他还留下一张信笺。”王妃招招手,片刻功夫有名侍女捧着张信笺呈给沈思。

    沈思疑惑地展开观瞧,那上头只写了城中一处地址,说是在那里等他一聚,纸上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可沈思一见之下便“腾”地站起身来,差点带翻座椅。他难得现出紧张而慌乱的神色:“守之,我、我出去一趟!”

    说着话也不等晋王回答,便转身匆匆朝外跑去……

第42章 忆旧容一夜乡心五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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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在身后接连叫了两声“念卿”;都没能使对方停住脚步,无奈之下急忙吩咐一众侍卫速速跟上去保护。谁知侍卫们追出门没多久;又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回来了:“属下等无能,实在追不上沈公子的坐骑,请王爷降罪。”

    自从上元夜沈思不甚中计被人绑走之后;晋王一直心有余悸,便是晋阳城自己的地盘上也没办法完全放心。现在那小猢狲又跑得没了踪影,他怎能不急?当即拉过王妃追问道:“阿姐,那名唤陈六道的是什么来历;你可派人细细查探过了?”

    王妃略显歉意地抿抿嘴:“这……他只说是念卿的旧识,远道而来想见念卿一面。听胡总管说念卿不在府中,便只留下张信笺就走了。我也深怕有人会对念卿不利;原打算遣人跟着瞧瞧去的;可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念卿的朋友,这样带着疑心去查人家着实太过失礼了些,因此也就作罢了。”

    “哦……是阿姐想得周全……阿姐想得周全……”晋王嘴里赞同着王妃,心里却有些小小埋怨王妃没将对方的底细调查清楚。和“失了人”相比,失些礼数又算什么。见询问无果,他只好再将侍卫们撒开各处去找,若不是王妃拦着,几乎就要将驻扎在城外的晋王三卫都给调进城来了。

    连日来舟车劳顿,他确实有些乏了,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顿觉浑身放松。书房的罗汉榻上铺陈着沈思所猎的那张虎皮,晋王半倚半靠在上头,想着当日沈思箭射猛虎的勃勃英姿,想着数月以来与沈思渐渐亲密起来的点点滴滴,又想着该从何处入手调查陷害沈思的真凶,不知不觉,阵阵困意来袭,竟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晋王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冲着外面高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值夜的侍从轻声答道:“回王爷,已近亥时了。”

    晋王披衣下床:“去看看沈公子回来了没有。”

    不出片刻功夫,侍从小跑着回来奏报:“禀王爷,沈公子自晚间出府后便一直未归,去寻找的侍卫也暂时还没有消息。”

    晋王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砸了桌上的两只琉璃盏,低声骂道:“蠢材!”

    推开门,外头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见晋王脸上乌云密布黑不见底,众人都道是在劫难逃了,还好一名较为激灵的侍从壮着胆子说道:“王爷,小人罪该万死,今晚替沈公子倒茶时,无意间扫到了公子手中的信笺,小人绝非有意偷窥,只是……”

    晋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恕你无罪,看到什么还不快快说出来!”

    “是是是,”那侍从抹了把汗,战战兢兢答道,“小人见到纸上有一个‘兴’字,底下还有‘客栈’二字……”

    晋王立时吩咐下去:“来人,去将城内所有名中带‘兴’的客栈全部查找一遍!”

    …

    有了客栈这一线索,再找起人来就容易多了。很快有侍卫回报,说城西的兴盛客栈曾有肖似沈公子容貌者出入过。晋王当即命人更衣备车,亲自寻了过去。

    客栈老板绝没想到他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店会迎来王爷大驾,当即亲自跪迎在门前台阶底下,从打晋王的马车出现的街口便开始磕头不止。

    晋王下了车,早有先行前来打探的侍卫领路道:“沈公子就在二楼把头那间客房里,订房的客人姓陈,属下等不敢擅自打扰公子,所以并不知屋内情形。”

    晋王凤目微挑,抬头瞄了一眼侍卫所言那间客房,房里依稀亮着灯,只是窗帘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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