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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鸿衍脸上还带着碘伏痕迹,甄沛莹看见了,却没有问,她此时更关心另一件事:“孙妙眉现在在裴本怀手里,是吗?”
裴鸿衍没有否认,也没有给出肯定回答,他只是伸手搭上了甄沛莹嶙峋的肩头,四下里看了一圈:“这里比原先住的小,明天就回去吧。”
甄沛莹打落了裴鸿衍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拿孙妙眉和我交换,是吗?”
裴鸿衍注视着她,说:“是。”
甄沛莹凄惶了神色:“裴鸿衍,我不值得。”
裴鸿衍说:“你不要多想了。”
甄沛莹却摇头:“你要我怎么面对孙妙眉,我罪孽太重,怎么还去连累别人……这,这,”她喃喃两句,把最后未完的话在心里说了:这人世间,我怎么还有颜面留恋下去呢。
裴鸿衍不知道甄沛莹一心寻求的解脱,他更觉得人各有命,他和甄沛莹是苦尽甘来,而孙妙眉和裴本怀,是有一段未了的机缘,就算不是他,也总有一天纠缠到一处的。
裴鸿衍只想,邵世荣这一槛他也迈过去了,从今往后他和甄沛莹就是一双在阳光下走着的璧人,未来长长远远,看着是亮堂的。
甄沛莹在裴鸿衍的怀抱里阖上了双眼,那干涸的流不出泪的眼睛发着胀,她脑中更有一根筋在抻着,蹬蹬蹬地绷着她的神经。她实在无法入睡,戒毒,也实在难熬。
她不能再这样负债累累地活下去了。
晚上裴鸿衍做了一个梦,梦到甄沛莹小时候,他开车去送她上学,甄沛莹背着双肩包从车上跳下来,转过头对着车窗里的裴鸿衍轻轻脆脆地说一声:“哥哥再见!”,然后在太阳底下打着伞,走进学校里了。裴鸿衍的车子停在校门口,正瞧着她半道上遇着一个女同学,两个人一起凑到阳伞下,相携着向教学楼走。
走着走着,甄沛莹在伞下回了头,望了一下远远的、隔着学校银白色伸缩门,裴鸿衍坐着的那辆黑色汽车,又挥了一下手。
那时候天光亮的晃眼,大大的日头下,甄沛莹细格子的校服裙子晃动着。裴鸿衍在梦里点了一根烟。这支烟吸了很久很久,裴鸿衍捻灭了烟头,就在凌晨的几声鸟叫里醒来了。
枕畔没有甄沛莹,裴鸿衍起来,房间就这么大的地方,他在浴室里找到了甄沛莹。
和一池汪汪的血水。
邵世荣在孙妙眉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支用过的验孕棒。上面两条红色杠子。他从未翻过孙妙眉的东西,也许是算准了这一条,孙妙眉把这支验孕棒藏在了这里。
邵世荣不是故意来翻孙妙眉的抽屉的,他在今天,收到了裴本怀给他的大礼,旧词新曲,依旧是相片,装在信封里。邵世荣有力气拆开,再没力气看第二眼。
一张照片是孙妙眉躺在一张手术台上,无影灯已经开了,孙妙眉身上盖着蓝色的无纺布,安静如一个玩偶,失真似的,邵世荣很久才分辨出是孙妙眉。
剩下一张则是一个不锈钢的医疗器皿,尖锐的镊子还在一旁,里头盛放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个月的婴孩能生产成什么样子,邵世荣只看清一条囫囵附着黏膜的,蟾蜍腿似的东西。
宋思明告诉裴本怀邵世荣要见他时,裴本怀坐在孙妙眉旁边和她一同吃水果,裴本怀是走到一旁听宋思明说的。宋思明等他的回应,裴本怀却看向窗边的孙妙眉,她坐在地毯上,低头剥着一颗桂圆的壳子,裴本怀道:“下午吧。”
宋思明走了,裴本怀到孙妙眉旁边,站着摸孙妙眉的头顶,孙妙眉从果盘里抬起头来,裴本怀掌下的孙妙眉的脸小巧而清丽,裴本怀不由一笑:“妙眉,你在我这里几天了?”
孙妙眉摸不清裴本怀的意思,他说的好像是孙妙眉主动待在这里似的,但她也回答了:“一个星期?”
裴本怀道:“十天了,”他低头看着孙妙眉:“我让你回邵世荣那里一趟,好不好?”
孙妙眉睁大了些眼睛,裴本怀说得是什么话?她没想到,裴本怀还能把她送回去。她也想过裴本怀有天不要她了,毕竟她年纪不小了,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可至少也是在裴本怀玩腻了她,可是裴本怀,连玩都没玩呢。
裴本怀不是没压过她,箭在弦上,裴本怀自己停手了,他对孙妙眉说:“没有到那个时候。”
孙妙眉不知道裴本怀说得“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她知道了裴本怀不会碰她,只当一座佛似的好处好喝供着她,她少了很多警戒,倒是能客观地审视裴本怀这个人了。
裴本怀心狠手辣,笑里藏刀,但有些地方,孙妙眉有了些同情和怜悯的。这点怜悯生出了头,孙妙眉又想到那次真人秀录制结束的晚上,裴本怀在浴室给她的那一通折磨,就是警告她不要“可怜他”,要“怕他”,都不要怜悯他。于是孙妙眉对着裴本怀,也没造次什么了。
两人的相处算是和谐的。
裴本怀说完了这话,也没有再解释,他坐在地板上,和孙妙眉一起再吃起了水果。裴本怀觉得,吃水果这么平凡无聊的事,只因和孙妙眉一起,倒变得乐趣无穷了。
他中午还和孙妙眉吃了午饭,然后看孙妙眉在地毯上做了一点拉伸的运动。下午,他到茶馆的楼下,与邵世荣碰了面。
邵世荣已经平复了很多了,但裴本怀开了门,现出一张如玉的脸庞,邵世荣眼前晃了好几下那团盛放在不锈钢器皿里的血腥碎肉,他喉头涌了一团血气,兀自压抑着,对裴本怀点了下头。
裴本怀进来落座,邵世荣一双眼飞出去,眼锋像刀刃,直盯着裴本怀,裴本怀进了房间,身后却跟着一个粉面桃腮的旗袍姑娘,是来给他们泡功夫茶的。
邵世荣不想看功夫茶,他让这姑娘出去,对方置若罔闻,已经煮上了水。邵世荣只能无视了她,转而对裴本怀说:“你什么条件?”
裴本怀帮小姑娘拿出了储茶叶的瓷罐子,一面笑了:“邵先生这样直接。”
邵世荣再说:“我的孩子——”
裴本怀说:“你的孩子?在学姐的身体里,应该是学姐的。”
邵世荣说:“你出个条件吧。”
裴本怀没再奚落他,遂他的愿望,出了一个条件。
条件一出,邵世荣只停了两秒钟的时间思考,就立即回答说:“好。”
裴本怀垂眼看着茶盘,表演茶艺的姑娘已经放了茶叶在煮沸的水里了,这位姑娘其实还是学徒的手艺,裴本怀指点了她一番,才对邵世荣说:“此时不急的。妙眉还在修养,在我这里,也方便一些。”
邵世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方便。他拂袖而起,既然条件谈妥了,他就一秒也不想待下去了。他出了茶楼,坐上了等在路边多时的车子,他心里还想着孙妙眉,却不知道,孙妙眉在他刚刚出来的茶馆顶楼,低头看着他一路从茶楼走上车的。
裴本怀送走了邵世荣,回到顶楼的孙妙眉身边,恰看见孙妙眉扶着窗框,透着玻璃看楼下的样子,裴本怀的脚步近了,孙妙眉转过头来,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说:“我的生活真是被你搅得一团糟了。”
裴本怀握着她放在窗台上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那生活可不是你想要的。”
孙妙眉没说话,邵世荣的车子早消失在视野尽头了,外头有棵长得极高的香樟树,它最顶端的枝叶就伸在这屋子的窗口,翠绿叶片泛着阳光,姿态活泼喜人。
在这条种满了香樟树,摇曳夏日绿荫的大道上,邵世荣的车子飞驰着,他的手紧抓着方向盘,手臂上爆出了筋脉。他从未有过孩子,孙妙眉的小孩,他期待了很多年。
☆、烂摊子
甄沛莹送进医院里,身子僵硬了大半边,愣是让裴鸿衍把命拉过来了。裴鸿衍,实在是太霸道了。他不准许甄沛莹就这么死了。
甄沛莹意识一直清醒着,点滴扎进手臂里,甄沛莹抬了抬脖子,也许根本没有抬起来,裴鸿衍在旁边,低低斥了一句:“别动。”
甄沛莹这次是真的动了,用那条把血管都整个挖出来的手臂挥落了点滴瓶子。
裴鸿衍站起来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甄沛莹脸上。甄沛莹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去,她听得裴鸿衍说:“甄沛莹,你别给我作,你还不知道,你的命硬得和石头一样。”
裴鸿衍很久没叫甄沛莹全名了,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生气了也好,甄沛莹缓缓闭上了眼,预备着要昏睡过去了,生气了也好,赶快对她厌倦吧。
甄沛莹再醒来的时候,裴鸿衍还在她床边守着,甄沛莹眼皮抬了抬,裴鸿衍就前倾了身体。
甄沛莹半垂着眼睑,混混沉沉地看着裴鸿衍,说了一句:“放过我吧。”
裴鸿衍脸色阴郁:“你说什么胡话。”
甄沛莹说一句:“我陪你不短了,你看在往日情面,给我一个痛快吧。”
裴鸿衍说:“你现在身体不行,等你好了,再说半句这种话,我非打死你不可。”
甄沛莹轻轻笑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皮。
裴鸿衍坐在床边,甄沛莹那条被割开的手臂被纱布包裹得很好,裴鸿衍刚把这条手臂从血池子里湿淋淋地捞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血肉翻飞,看见几根暴露在外的血管,看见连续两三道的划痕,一道比一道深。
他们,怎么这么难呢。
邵世荣再向裴本怀要孙妙眉,说手续都要办好,等着裴本怀签字。裴本怀还只说:“不急”。
邵世荣再也没有和裴本怀碰面的机会,选择权在裴本怀,并不在邵世荣。
《下站天后》二十强之夜,邵世荣从工作通道里弯腰进去,坐到了台下。
裴本怀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梳了上去,显得稳重。镜头将他对着观众微笑的脸庞转播到了邵世荣这边的屏幕上,邵世荣就在这几方的荧屏里和裴本怀视线交接。
二十强选手分为十组,每组两人,同台竞技,高分晋级,低分待定,待定者进行分数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