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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那样说过。”卢克里奥皱着眉从牙缝中说。飞速旋转的风使他睁不开眼睛。
十七年前那一轮血红的夕阳下,他站在红枫宫前长长的石头阶梯最顶处回头望见的皇都卡勒拿对他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臃肿庞大的皇都和他的故乡完全不一样,它拥有帝国所有城市中最坚固的城墙,大陆上最高的圣堂钟塔,主人的厅堂与主干道上最完备的秩序和街巷里最不堪入目的混乱。
然而皇都在夕阳下安静地卧在山脚,那一刻他听见了所有人的呼吸。
“你杀死他,得到的荣誉可以抵消你的罪孽吗?”克莱斯曼先生还在继续质问,“世人的感激,皇室的嘉奖,可以使纠缠你的鬼魂缄默不言吗?”
“我从未……那样妄想。”
他大概是这世界上唯一见过伯父死前最后一刻和死去那一刻的样子的人。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那一幕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让他在黑暗中哭喊着惊醒过来,浑身冰冷,心口刺痛,被愧疚和痛苦攥得窒息。
许多个梦里他曾经扔下短剑,穿过镜子去到未被杀死的伯父面前恳求他原谅自己。他曾经平静地笑着,同时用短剑划破自己的喉咙。他曾经暴怒地举起左手毁灭阴暗的地下室和头顶的宫殿,毁灭世界也毁灭自己。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仍是那个不得宽恕的男孩。
“懦夫。”维克多公爵说。
卢克里奥眼前一晃,差一点没有抓稳手杖摔倒下去。这是幻觉,他告诉自己,是他太大意了,让对手抓住了自己的弱点。他的伯父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回来了,孩子们。”他的伯父又说。
多么熟悉的语气。在二十年前那些金色的午后,公爵回到他在格洛斯特城的府上时,卢克里奥和两位堂兄总会不约而同从藏书室和大客厅里奔向前厅,扑到他身边。卢克里奥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从来没有忘记温暖的大手轻拍他的头顶将他拉进怀里时的感觉。
那双手上布满剑茧,在公爵倒在书桌上时打翻了墨水瓶,沾满了浓黑的死亡的颜色。
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声音是真切地从他眼前传来的。克莱斯曼先生在说话,用的却是维克多公爵的声音和语调。
老魔法师在他走神的时候已经将玻璃试管中一半的血——龙血——倾倒在身前的土地上,又抹在自己额前。
“怎么了,孩子?”克莱斯曼先生问,那熟悉的语调充满了温和的关切,那张脸上却露出傲慢和虚假的怜悯神色,“难道你不想向我求得宽恕和救赎吗?”
重逢
公主拒绝随其他人一起从皇宫里转移。
“保护陛下和两位皇子殿下撤离到红枫宫。让御前首席……哦,他不在,那么把第三执行队找来。”
她大跨步穿过皇宫侧翼的长廊。从大落地窗里可以看见红龙已经从塔楼上俯冲下来,在半空中环绕皇宫,很快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当中。
伊琳觉得心脏一紧,咬紧了牙。
霍塔伦将军匆匆跟随在她身后:“殿下,您必须离开这里,”
“唯一能让那条龙清醒的武器在我手里,将军。”
“清醒?您是指那把红龙之牙?请交给我们——”
“不。要抓活的,明白吗?”伊琳说,“它身上有关于叛党的重要信息。它就是有人要掀起叛乱的证据。”
“叛党的事我们会妥善处理,殿下,”将军说,额上全是汗水,“目前应当确保它不会损坏皇宫……”
“和城市。我知道。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她挥挥手,“缪勒森中尉会帮助我。……中尉?”
缪勒森中尉似乎经历了片刻的失神。她面色苍白,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右手握成拳贴在面颊边。那枚狼首指环上的瞳角石暗淡无光。
科勒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才使她回过神来。中尉很快地把右手垂下去:“是的,殿下。”
“怎么回事,”伊琳放缓脚步,“你感觉到他出事了吗?”
“不,只是还无法联系。他会——小心!!”
天色骤暗。红龙的翅膀突如其来地重现在空中。它径直朝他们的方向冲来。用坚硬无比的头颅撞碎长廊的落地窗之前的一瞬间它张开了巨口,层层獠牙下,翻滚的火源在喉中喷薄欲出。
恐慌的尖叫声中霍塔伦将军大声喊了些什么。伊琳感觉到她的两边手臂被人各自拽住,将她拖着朝前跑去。
一声巨响。有人扑到她背上,将她护在身下。地面剧烈摇撼,她耳中充斥着砖石碎块和玻璃碎片不断砸落的声音。
“殿下!”霍塔伦将军的声音喊道。
“我还好。”她说,觉得头晕目眩。
伊琳身上的重量减轻了。她用手撑起身体,吸进一口混着尘土和灰烬的空气,不由得咳嗽起来。她转头望去,恰在这时红龙半个身子探进已经被毁去的长廊,转动脑袋凝视他们。
蹿升的火烟之中那双疯狂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秒。伊琳终于得以重新看清了它。
红龙的鳞片在太阳照射下显得比夜晚还要黯淡,巨大的皮翼上有她不曾见过的残破空洞。它金色的眼睛里发出耀眼而陌生的光,瞳孔缩成极细的缝。
伊琳的心脏抽紧了。她几乎脱口而出红龙的名字,可最终却还是没有。
那双眼睛不应该是那样的。卡尔的眼睛总是专注地看着她。
缪勒森中尉正朝龙冲过去。她的速度太快,红龙张嘴咬向她,猛然合上排布满獠牙的巨口,却扑了个空。中尉跳起来越过红龙的身体落到走廊另一头的碎石和火焰中间,接着掉头再次发起进攻,狂怒地大喊着拿肩膀撞在龙身体上。
走廊太过狭窄,红龙的前肢勉强着力支撑自己。受到冲击之后它扇动翅膀想要阻止坠落,但那庞大的身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滑出去。
在它来得及从喉咙里吐出第二道烈焰之前,缪勒森中尉又借着白萤石指环的力量冲撞了一次,终于把它撞得往外落下去——她也掉了下去。
伊琳知道红龙的鳞片和骨骼足够结实,从四层楼摔下去不会受太大的伤;而缪勒森中尉可以用指环缓冲下坠。然而她仍旧忍不住咬紧了牙。
另一双手将她从灰烬和烟尘里拉起来。科勒待她站稳,又去拖被碎石砸伤的霍塔伦将军。青年满身灰尘,肩胛骨处的衣服破开了一块,露出下面被砸伤的皮肤。
“带公主殿下……下楼。”将军咳嗽着。他摇晃了两下,独眼的眼角不住抽动,只能用手抓住科勒的上臂才没有摔倒。伊琳这才发现他的左侧大腿以下血流如注。
“带上将军。”她命令道。科勒点头,把将军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将他架起来朝前走去。
在转过拐角之前她听见了卫兵沉重的马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于是放缓了脚步,悄悄退出将军的视线躲进侧面的房间,然后从另一扇门里钻出来,提起裙子奔跑着冲下楼梯。
前殿里到处是人。宫廷侍卫夹在慌乱奔逃的侍臣和官员间维持秩序。
“公主殿下!”又有人围住了她,“请随我们来,马车就在外面!借过,诸位!给公主殿下让道!”
“我不去。”她说,“我留在这儿,听明白了吗?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皇位继承人。现在召集你的人手,疏散皇宫附近的市民。”
“可您要去哪儿?”
“教训仆人。”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而往花园奔去。龙摔下去的地方必然在花园里。
然而花园里的景象却出乎她的预料。
空地上三个魔法师站成一圈,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浮现出的魔法阵将龙圈住了。看起来三一学会已经研究过了路易辛家城堡地底囚禁龙的魔法阵结构。但是使龙摆脱控制的法术呢?
红龙低声咆哮,在发出微光的圆形法阵里踌躇着。
缪勒森中尉伸展开腿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她见公主走近,于是爬起来,捋了捋凌乱的金发,拍掉制服上的泥土。
更多的侍卫赶过来围绕住他们,将木仓口对准了龙。
“退后,”伊琳说,“把木仓收起来,退后!”
“不要过去,殿下。”缪勒森中尉紧张地挡在她面前。
“退后,中尉。”
伊琳知道自己在颤抖,她毫无把握,但还是穿过众人站在魔法阵前,手里紧握着红龙之牙。
红龙退缩了。它根本没有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公主,目光中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愤怒……还有恐惧。
它在恐惧那把匕首。
她把屠龙的匕首举高。红龙低吼一声,扬起头,就在缪勒森中尉其他侍卫神经紧张地要把公主拉开时,它却再一次朝后退去,直到被魔法阵的边缘拦住。它挥起翅膀想要飞起来,却同样撞到了无形的边缘,只能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着公主手里的武器。细看之下伊琳才发现龙的鳞片上布满了用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血迹。
“他们到底对你干了什么……”她低声说,忽然明白过来,红龙现在与野兽无异,属于卡尔的意识似乎消失了。
“就保持这个状态。瞧,它会惧怕我,”她对魔法师们说,虽然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说明它是驯服的。”
“这儿在干什么?”外围有人大声问。
汉森·利安德少校并没有在送返公主之后立刻赶回他的驻地。他带着自己手下的几个士兵从道路尽头跑过来,似乎惊讶于眼前出现的活生生的龙,却并未停下脚步。
“将公主殿下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他说,“赶快行动起来!你们还留着这头怪兽干什么?”他推开那些士兵,拔起腰间的木仓,咔嗒一声拨下木仓栓。
“站住,利安德少校!”
“您不必担心,事态已经在掌控里了。这条龙是混乱的源泉,只要我们……”
他举起木仓瞄准红龙的脑袋。几乎就在同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