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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诺堤先生。”她伸了个懒腰,“就在那里等吧。”
“你太感情用事了。”永昼看着女孩搀扶着极夜上楼梯,后者早就已经不省人事,银灰色的长发打着卷披散,远远看去就好像秘银拉制而成的细丝,精巧得一碰便会断震。龙族的少年按捺几遍,终于压下了说得更狠的冲动,“早晚我们都会被卷进她的麻烦里面。你明明很清楚。”
“在我看来,我们之中不讲道理的人只有一个而已。而那不是我。”
“你敢说你当初对她另眼相看,不是因为──”话说到这里,摸着酒杯看窗的路迦蓦然回头,双眸之中不无威压,似乎永昼再多说一个字他便会拂袖离去。黑眸的少年心知自己踩中他最不愿意记起的回忆,看见路迦的表情,临到舌尖的另外半句也无法说出口。反正他已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与她相处得久了,或许连你自己也分不开往事和现在。这是我最后一句忠告:别因为想要弥补遗憾而引狼入室。你无法驯服一头狼。”
“那不会发生。”路迦捞起自己的披风,显然不欲多谈。“我先去仓库清出位置来画法阵。你吃完的话就自己出去走走,天亮之前记得回来。”
他甚至不待永昼回应,便已快步走到门边,推开木扉,迎着风雪踏出酒馆。
那道漆黑身影出现于女孩眼前时,两手空空,身后也无一物。
“我以为你去把尸体搬过来了?”
“我搬过来了。”路迦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屋,“在里面。”
塞拉菲娜很快便明白过来,“空间魔法?”
“嗯。”
他伸手拉开门,最中央的木桌之上,正躺着一头死去多时的雷鸣兽。女孩绕着桌子走了两个圈,不时弯腰去看法阵上微弱无比的光芒。描上二重嵌的圆阵被尸体覆盖大半,然而对同为法师的内行人来说,单凭边角也足以分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指了指用来描法阵的暗金色墨水,“这是普法的方子?最后得加一滴龙血的那个?”
他的回答不变,“嗯。”
大陆上面除了寥寥两三个血族学者之外,几乎没有人懂得空间魔法。
最基本的原料都需要聘佣兵团去取,相关典籍多在彻尔特曼里,和其他研究相比起来,空间魔法每隔数百年才有些许进展,造诣再深的法师也不愿意花精力解读一个天方夜谭。
无论是时间还是钱财的层面上,都是一项极为奢侈的学术。
不过路迦。诺堤明显耗费得起。
她想了一想,又继续说下去,“和日常或者战斗里使用的不一样,空间系魔法一定要事前描好法阵才可以施展。而在几个学说之中,又以普法的主张最为危险──他主张以原料来提升其威力,过程之中一不小心便会被力量反噬。”
普法本人死时连人形都称不上。
看起来如此沉静的人,竟然属于最激进的流派。
不与彼此为敌,得益的原来不止他一个。
少年说得平静,“我知道。”
塞拉菲娜一抬眉。眼看他已准备好纪录用的纸笔,便把手掌放在尸体上方两寸,虚虚拂过,消融冰雪。到底已隔了一段时间,雷鸣兽的皮毛早就失去光泽,依附其上的紫色电流也消失不见,看起来与最普通的野狼无异。路迦以左手拿起了一掌长的钢刀,右手则是在尸体上面做了些记号。她举起提灯让火光照亮他眼前的视界,肚腹处相对柔软,理应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试了两遍,仍然无法割开皮肉。
他正想要换另一把,女孩却已撩起了自己的长裙,从缚带上抽出了随身匕首,反手递来。刃尖朝着自己,刀柄向着他。“用这把。”
路迦。诺堤默然看她一眼,在不算明亮的灯火之下,他苍蓝色的双眸映出了浅浅的灰,眼角下一点泪痣深得好像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被墨水溅及、一伸指便可以拭得了无痕迹。
他接过短匕,并非错觉,上面的确还有女孩的体温在。
少年暗自凝神,把刀尖沿着标记一送──
☆、第23章 黎明之前
午夜甫至,远处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殴斗声。
起先还有几句叫骂声混杂其中,但很快便消失于更大的动静里面。有人掀翻了桌椅,金属盘与酒杯乒乒乓乓落了一地,然后是拳头击中身体的闷响,男人竭力压抑的低哼。塞拉菲娜甚至能够想像出来,被击倒的那人含着满口鲜血──或许血水里还有几颗被打脱的牙齿──摇晃着重新站起身来的模样。
她正好手头无事,便又倚在桌边侧耳听了一会。酒馆里面打到酣处,渐渐再没有话声,却因为只闻声响而不见景象,而更令人坐立不安。
北境的酒向来烈得呛喉,喝了半个晚上之后,再贪杯的酒鬼都走不出半米长的直线。每一个北方人,甚或乎是踏足过芬里极地的“南方人”都知道,老实的家伙们最好在十二点之前离开酒馆。但凡在零时一秒还没走出门口的人,都会被认定为参与这场没有规条也没有罚则的群殴之中,最好的下场便是翌日清晨浑身酸痛着醒来,而你已忘了昨晚揍你揍得最狠的混账是谁。
唯一可以充当慰借的,是你从一片狼藉里转过头,一定能找到很多个同样眼青脸肿的同路人。
当然,一切都与小屋里面的两人无关。
“阿嚏……阿嚏!”
路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与他隔了一条狼尸的女孩。塞拉菲娜。多拉蒂背对着他,一头及腰长发宛若金绸,在微弱灯火之下,仍然无比夺目。她打喷嚏的时候双肩下意识一跳,本就纤瘦的身体缩成更小一团,从背后看去,简直像头被弓箭声吓傻了的小松鼠。
女孩已尽力压低了声音,可在平伏气息之后,往往都会紧捏鼻尖,哑着嗓子为自己打扰到别人而道歉。“不好意思。”
放到他手边的长烛已烧去一小半,手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焰火的温度。他的手靠得太近,于是连血液都好像被那温度加热了一般,时间一长,半边身体都会被它所烘暖。连路迦自己都说不清原因,他再下刀的时候竟不由自主放轻力道,“我把外套挂在门边了。”
“谢谢你的好意,诺堤先……阿嚏!”塞拉菲娜转过身来,又尽责地为他拿起了灯,可惜那一点光抖得厉害,“但我不觉得冷,是这里有种味、味道……”
仓库里只有一扇开向雪地的小窗,长期关闭之余还被拉上厚帘,会有霉味也是正常,他只是想不到女孩的嗅觉会灵敏至此。
据说失去五感之一的人会在另外四方面更加敏锐,塞拉菲娜。多拉蒂的左眼已是半瞎,这样想来,也算是情有可原。
路迦看了一眼窗户。“那就将它打开吧。”
沿着画在胸腹处的纵线作引作领,刃尖划过之处,已然僵化的肌肉纤维竟然柔软如同织物。路迦。诺堤甚至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巨狼由头到尾、开膛破腹。
塞拉菲娜不着痕迹地瞄了眼他的左手。拿刀拿得如此稳,动作时几乎单靠本能,她绝不相信这是少年首次解剖,对方看起来更像一个资深的黑医,“技巧相当纯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大女神所提倡的教义都不允许亵渎尸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诺堤先生这一手解剖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
“凡比诺。”他简短地答。
她斜眸看看少年专注认真的表情,想了一想,还是任由他终结话题。
路迦把雷鸣兽肚腹上的肌肉往两边翻开,再解开木桌下面的铁钩将之固定好,女孩按照他的指示把另一边也弄妥。被骨肉所包裹的脏器暴露于空气之中,鲜血早已凝结,然而腥气还是比她所能忍受的浓重太多。
塞拉菲娜屏着息凑近,不过看了一眼,便又退回墙边。
“……对不起,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以匕首剔了剔发黑的心脏,对她第二次致歉也未置可否。能用电流一下子杀死四头雷鸣兽,毫无疑问是神佑者才能有的手笔。诺堤家族以操控雷与火而著称,可是即使是路迦自己下手,也绝不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康底亚镇里面不可能有什么危及她性命,这应该是女孩第一次杀生。
塞拉菲娜。多拉蒂还没搞清楚极限在哪里,下手时没什么分寸,也没有为自己留后路的意识,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不必太快下定论,还有很多地方未曾查检。下次记住用八成力量……不,七成也足够了。”
“哦?”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致。金发的女孩向前靠在方桌之上,双手抓着两边尖角,由下及上地凝望着他,目光之中不无笑意。从路迦的高度看去,这个角度实在巧妙得让人进退两难,他第一个反应是转开视线,却又觉得这样做的话服软得太过直白。
就在他踌躇之间,塞拉菲娜又已开口。
“诺堤先生是不是对自己的观察力太有自信了?”女孩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笑眯眯地继续往下说,“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七──”
她蓦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脸色霎然变得严肃。
“先不说这个,有人要来了。”
木门被人撞开。
挂在仓库一角的布帘动了动,瞬即又归于平静。
塞拉菲娜。多拉蒂以脚尖挪开提灯,里面尚有一缕未散尽的烟雾,灯罩上的余温烘得她脚背生痒。右边掌心的刀柄硬得硌手,女孩下意识把匕首转过一圈,若有所思地看向路迦。
明明知道她的底细,明明见识过她的能力,对方仍然把防身之器让出来。
女孩无法理解这种风度……或者善意。
黑发的法师站在她身前,两人靠得太近,是再近一步便能交换呼吸的距离,但站在原处也足以让他们好好看一眼对方的轮廓。外面还下着大雪,而他在这个没暖炉的仓库里面,只穿着一件细麻制的衬衫,卷至及肘的双袖此刻滑到小臂上,马上就要跌至手腕。
女孩向他稍作示意,然后咬着刀柄�